第七九九章 工業革命(十六)(2/2)
天文學、地理學、日心說之類的東西,傳入了朝鮮。
然後,產生了對「中」國和四夷這個概念的思考,開始動搖對朱子學的確信。
這些,權哲身當然是親身經歷過,雖然是私下流傳的思想,但作為被安鼎福認為這廝的激進行為必然會毀滅星湖學派的人,這種激進思想自然是早早接觸了。
歷史上,戴震對朱子理學的撕咬和擊破,也是從天文學、世界觀、宇宙觀上開始的。
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左旋說」、「右旋說」爭論。
宋儒的理論,是說「天為父、日為子,故天左旋,日右行」。
基本上,天文學是為了配合倫理學的。
朱熹的解釋也差不多,理由是「天行健,這個事物極是轉的速」。
就是說,因為天行健,所以天肯定轉的最快,為啥呢?因為天行健。
因為天行健,所以日只能行次健。月亮比太陽大,所以跑的慢。
應該說,到宋代之後,天文學水平,直接倒退回了西漢之前。
以至於到了蒙元時候,科舉考試還專門出過這個問題。
就說自從張載提出了左旋說,朱熹著書之後,成為了主流。可這個說法,和漢唐時候的說法完全不同啊。為何會這樣呢?
當然,最有意思的不是科舉出這個題目。
而是題目的最後一句話:【勿徒曰吾非瞽叟,焉知天道】
意思就是說,請認真作答,不要說我他媽又不是舜他爹,怎麼能懂天文學?
《左傳》說,舜他爹瞽叟,知天道,知氣象,導民種植以時。
專門在試題里加上這麼一句話,顯然之前類似的題目里,有人理直氣壯地交了白卷,說過類似於我他媽又不是幹這個的,我哪知道之類的話。
原本歷史上,戴震正是靠著天文學的進步,從左旋說開始,猛撕宋儒學,最後搞出了《孟子字義疏證》,準備搞波大的,甚至提出了「獄吏以法殺人,宋儒以理殺人」的禮教吃人的觀點。
但也確實如錢大昕評價的那般,戴震「跨專業」,站在對面的預設戰場裡搞,單從義理這些東西上講,和朱子等人確實是差的太遠,非要搞義理,這要是不輸都見鬼了。
不但被人撕、批,還直接被姚鼐詛咒和李塨、程廷祚一起斷子絕孫。
而現在,因為大順的特殊情況,使得戴震的思路出現了一些變化。
本身,大順是反朱子學的。
當然,根源上是因為朱子學不支持造反;而永嘉永康學派的學問,是「北伐」的學問,大順的法理源於「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朱熹說,道統從孔孟之後就斷絕了;而陳亮說,放屁,漢唐沒有靖康恥,老百姓生活還湊合,是以漢唐傳承了道統。
和三代之治的區別,也就是同一套試卷,三代得了滿分,漢唐得了七十分而已。大順李家心說這個道統的說法妙啊,我喜歡,我使使勁兒其實也能得六十分,所以我也是正統。
本來吧,明末對李贄等人的反動、對明末道德敗壞的反動,基本上是照著理學道德的方向是繼續反動的。但被大順這麼一折騰,直接踢碎了程朱理學,更進了一步。
武德宮本身也是要學實學的,天文學的交流也沒停,左旋說右旋說的批判早就開始了,自是輪不到現在的「新生代」,戴震來提。
但為什麼說不管是權哲身還是孟松麓,都能從這本小冊子裡看出來對面的心思呢?
這就源於從「食物的變遷」,引申而出的一些東西。
既然,食物的傳統是可以改變的,新的傳統取代了舊的傳統,是出於「人之需」。
那麼,儒學從孔夫子那發源,到孟子、荀子、再到漢經學、玄學、宋明理學等等,是否也是一種「人之需」呢?
這裡面通過食物,其實講了兩件事。
第一件事是說,經濟、貿易、工商業,運輸業,可以塑造很多新的「傳統」。舊的一切,未必都是神聖的;變化,也未必就一定是不好的。
這倒是還行。
主要是第二件事。
這麼多種的食物,為什麼油乎乎的包子,熏雞什麼的,脫穎而出?而別的食物也隨著運河被廢、東南西北的資本匯聚、人口流動,各地的食物也都匯聚到此。為啥別的東西沒有站住腳,而油乎乎的包子,在工廠和碼頭工人支撐下,脫穎而出?
是別的食物不好吃的?並不是。因為別的食物在別的地方,也是堅挺的,只是在這裡敗給了熏雞、包子、肉餅、油炸糕這些或者是高熱量、或者是稍微方便保存的玩意兒。
那麼,由此是否可以隱喻,儒學的發展,也是認為選擇的結果?各種各樣的學說,甚至更早的諸子百家學說,是因為他們不如「正統」學問?還是因為他們被人為拋棄了?
比如宋朝那麼重視倫理學,是不是可以認為和五代亂殺、得國不正有直接關係?
基本上,權哲身和孟松麓,一眼就明白,這本小冊子有多……高調,以及蘊含的、二三十歲的學術界「年輕人」特有的張狂的、開宗立派的野心。
因為在此之前,不管是永嘉學派、江左學派、江右、閩學等等,這個學、那個學,有爭端,互罵異端,但「道統」是神聖的,大家都在爭奪對神聖的解釋權。
而這本小冊子,是走的解構線:雞毛的神聖傳統,哪有那麼多神聖的東西?包子戰勝了米卷,主要是因為包子油大、弄得快、方便做,吃起來香,在碼頭、工廠的那些人喜歡,節奏也適合城市的生活。那麼,包子因為比米卷神聖,所以包子脫穎而出?要是沒有遼東的蒸汽石磨坊一船船地往這運麵粉,包子肯定失敗。
要從食物變遷的背後,理解世界的變化,由小見大,學問也要追隨時代的變化,做出食物變化這樣的變革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