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二四章 割裂(六)(2/2)
就如同當年因為科舉風波而顏李學派上書希望搞分齋教育、學校改革一樣。
就不說朝廷想不想搞,只說想搞的話,錢從哪來?
他們所有的構架,都是基於過去的,基於「工商業不可能容納太多人」這個基礎的。
基礎錯了,再怎麼設想,也是白扯。
再怎麼「斷章取義」說他們重視工商,那也沒用。
孟鐵柱家裡是窮苦出身,這一套古儒均田的設想,按說對他吸引力挺大的。
但問題在於他學過算數,稍微一算就知道,一夫百畝純粹扯淡。如果做不到一夫百畝,那麼由此換取的「自耕者為農,更無得為士、為商、為工」的禁錮,就完全不合算。
因為他學過知識,所以有了往上爬的希望和可能。
他之前的嘲諷和不滿,源於他覺得自己是讀書人,似乎高人一點,但奈何朝廷壓根不認。
而且既然靠讀書,自己能贏過其餘人,進入專科學校,他當然希望在一個可以稍微公平點、但又允許強者吃弱的世道。
歷史上,法國雅各賓派搞土改,因為「反封建」的均分繼承法,讓子女都有繼承權,而使得農民擔心階層滑落,不敢生娃。
英國人進工廠做工,夢想著賺夠船票,游過大洋去美洲或者澳洲當農民。
那種情況下,農民這個身份還是充滿吸引力的。
大順就算現在直接搞均田,均那點地,農民有資格擔心階級滑落?
人均三畝地,也配因為均田和本就是的均分繼承法擔心階層滑落?
往哪滑?
孟鐵柱學的教科書,給他描繪了一個未來,一個如同他沒去過非洲卻相信非洲人是黑色的一樣篤信的未來。
那個未來,依靠的是工商業。
新學之外的人讀那些書,覺得可能和《西遊記》差毬不多,是神話。但他們不覺得是神話,反倒認為是希望。
這裡沒有什麼遠大的理想、和天下為公的信仰。
有的,只是一種他們「將階級躍升」的許諾。
是當人均三畝地的農夫?
還是當每個月可能賺大幾兩白銀的技工?
對這些學新學的人而言,這個未來的藍圖裡,他們和那些入廠做工的百姓可不一樣。
只是在培養一批大順轉型期的底層人才,確保圈地的墾荒公司、用蒸汽機的新產業等稍微需要一點技術含量的工廠,能發展起來。
是要讓這些人,既不是為了大順,也不是為了天下,更不是為了所有人,只是為了他們自己。
劉鈺給這些人描繪了一個可以躍升的美好的未來。
然後又反手藉助皇帝和儒生給了他們一個絕望的桎梏你們不是正經讀書人。
現在,當然是美好的,問題一點大。
希望滿滿。現在最差還能混個朝廷的吏員,一個月二兩銀子外加糧食俸。
況且工商業在不斷發展,不管是去貿易公司當職員、還是去墾荒公司當技術員、亦或者去學修蒸汽機、去軍隊當軍官,總歸大順還在上升期,距離激烈的變革期還有段距離。
一旦到了交叉口的時候,這些人的尷尬身份就會非常有趣。
這個交叉口。
既可以是朝廷那邊主觀上,想要遏制工商業了。
也可以是,客觀上,工商業發展因為大順的諸多問題,土地地租等,市場到了瓶頸,必須把國內那些不被新時代波及的地方也捲入這個體系之中的時候。
不管是怎麼樣,這些人都必須做出選擇。
因為劉鈺可以確保一件事,大順朝廷拿不出那麼多的官位,收買這些人。裡面已經夠擠了,良家子和科舉儒生斗的再狠,在面對第三者的時候也會團結一致。
這種彆扭至極的身份,也使得這些人的立場也非常的有趣。
劉鈺不想要一大堆儒家復古派影響的純粹反動空想社。
比起這一堆反動透頂,老想著把現有的一切塞到過去框架里的人,劉鈺更希望培養一群「精資」的讀書人。
以精資的邏輯的均田,和以反動空想的均田,可完全不是一回事。
而學儒,再怎麼學,再怎麼改,都不可能精資,最多精空想社。
簡言之,現在均田,是為了將來更好的兼併。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如果不希望由外面的堅船利炮,被動地捲入資本主義的體系之中,就只有自己主動資。
不想要被動卷進去的最好辦法,就是主動卷進去。
但,想要自己主動資……最大的敵人,恰恰正是儒學裡最溫柔的空想。
這不是說理學之類的思想禁錮,而是打破理學之後的復歸本源的良好空想意願制民恆產。
最簡單來說,制民恆產的儒學,如何面對將來蘇南衝擊周邊小農經濟,造成農村普遍破產的必然?
外部來的,還要繞過好望角遠航數萬里呢,蘇南將來直接就近來,藥勁兒更大。
也就是劉鈺一直壓著,努力壓著,要不是他一直壓著,蒸汽機都已經出來了,又沒有八萬裏海上遙途,早出大事了。
但再怎麼拖延,這個大事,早晚是要出的。在岔路口,不同的人會選不同的路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