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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八零章 破立之困(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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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如皋之會」,很特殊。

微縮來看,特指大順惟新元年,在廢鹽墾荒問題上,揚州生員鬧劇發生之後,由江南大儒在如皋舉行的一場持續了十幾天的研討會。

宏觀來看,卻要從這裡開始,一直延續到惟新五年,大順終於完成了江蘇省的經濟結構調整、平息了廢運河的後遺症、以及隨之而來的大順西洋貿易走私黃金時代的工商業狂野發展過程中,大儒們對於現實的思考和解釋。

更長遠看,就是意識到時代變了的大儒們,在劉鈺創造的經濟基礎變動之下,試圖以全新的解釋,徹底解決大順的正統意識形態問題,解決理學被批判、但新學問遲遲立不起來的窘境。

這場持續了五年之久的大爭論,從第一天開始,就讓劉鈺所得甚多。

劉鈺對自己的那兩把刷子,心裡有數。

他知道自己根本沒資格摻和儒學的討論,也一直沒弄明白,大順為什麼試圖立永嘉永康一派的學問但卻一直立不起來;為什麼明末開始的自發的思潮反動,似乎還是繞不過理學道德的坎。

為什麼大順的官方學問,遲遲立不起來,但卻並不阻礙社會的運行。

以及為什麼大順的很多政策和做法,又被儒生認為基本算是永嘉永康學派的學問,但實際上這一套學問並沒有立起來,而且根本不成體系。

這些他其實一直懵懵懂懂。

直到這一場如皋之會,他才弄清楚了一二。

這裡面當然很複雜,但可以從一個簡單的切入點,窺一斑而見全豹,為什麼說大順其實走的還真是永嘉永康一派的學問,但只是沒立出來體系。

如皋之會,自然要談道統。

要談道統,就不得不談理學問題、宋儒問題、宋儒瞎解儒學、反動回儒學本真、反動回六經還是回三代的問題。

這裡面一個很小的不起眼的問題,就是大順禁天主教問題所引申出來的「道統」問題。

理學是因為佛教的強勢,不得不進行自我變革,試圖在理論上遏制對抗佛教而產生的。

朱熹當年評價過葉適、陳亮等人的功利之學。

說江西之學,是被禪學所影響,而且影響的太深。當然也是走到了歧途,但禪學是無法探究天地真理的,所以,當繼續往前走,發現走不通的時候,江西之學自然會退回到真正的儒學上。故而,江西之學,問題不大。

但是,葉適、陳亮等人的學問,講功利,而這東西,是真的可以用的。而且學了就能用,用了好像還有效,但這已經脫離了儒學的真諦了。所以,「此意甚可憂」。

而葉適的觀點……實際上,葉適連孟子傳承儒家道統這一點,都不認。

葉適認為,朱熹這群人搞道統學問,搞新儒學,抬高孟子、子思等人的觀點,實際上就是偏離了儒學正統。

如同孟子時代,楊朱、墨翟的學問,成為了顯學。而儒家岌岌可危的時候,孟子為了對抗他們,不得不搞出來一些違背儒家原教旨的學問。但實際上,也已經悄悄被楊朱、墨翟等諸子百家的學問玷污了正統儒學。

而那時,二程、張、周等人,因為佛教影響太大,搞出的太極無極、動靜男女、太和參兩、形氣聚散等這些,都來自於《十翼》,也就是《易傳》,然而這玩意兒根本孔子所作,明顯一大堆陰陽家的東西,明顯是孔子去世後儒學被諸子所染、不再純粹的東西。

那這些東西衍生出來的太極什麼的,雖然可以對抗佛教,但卻根本不足以傳承堯舜禹的道統。

「於子思、孟子之新說奇論,皆特發明之,大抵欲抑浮屠之鋒銳……道之本統尚晦」。

葉適原教旨到連孟子傳承道統都不認的,所以他說道統到底在哪?

道統在三代之治,道統甚至不在六經當中。

六經,是孔子闡述道統的,不是發明道統的。而如今宋時,這群人居然再註解六經來發明道統,這不明顯的不是真儒嗎?

故而對待佛教問題,葉適認為,這件事其實也簡單。

「夷狄之學,本與中國異。按佛在西南數萬里外……其俗無君臣父子,安得以人倫義理責之?特中國好異者,折而從彼,蓋禁令不立而然……」

簡而言之一句話。

跟他們辯論什麼呀?

直接走行政命令,禁絕不就完事了?

孟子著書立說,對抗楊朱墨翟諸子百家的學問,結果在一些思路上,卻用了這些異端的思維方式。

周張二程為了對抗佛教,搞出來一堆心性的東西,難道不是在用佛教的思維方式對抗佛教嗎?

葉適認為,這本身就錯了:用別人發明的概念,去對抗別人的思想,說別人是錯的,但辯論的核心卻還是別人的那一套東西,這純粹是把路走歪了。

孟子、子思說的心性,和佛教的心性是一樣的玩意兒嗎?傳統里的斷滅、覺知,和佛教的滅、覺,是一樣的玩意兒嗎?根本不是一樣的玩意兒,為了對抗,卻把自己家的東西改成別人的意思,這是贏了還是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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