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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三一章 修補者的絕望(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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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朝的綱鹽之法,囤商法權,最終引發了有鹽引的大商人坐地收錢,真正轉運的鹽商飽受盤剝,官鹽漲價,私鹽暢銷,最終鹽政幾乎崩潰。上不利國、下不利民、惟利鹽蠹。

大順這邊改革派提出的改革方案,按照劉鈺的分析,最多十年,小商人破產,大商人壟斷鹽票,只是把原本世襲的鹽引,變成了資產世襲再去買鹽票,脫褲子放屁還是一回事。

現行的考慮現實的改革方案,則意味著原本的鹽戶、坐商破產,要麼賤賣鹽場要麼苦守待死;明票暗引的政策,意味著最多二十年,舊的大鹽引商沒了,暗地裡扶植的新鹽引商又起來了。

他支持劉鈺的手段,一方面因為這擺明了是已經徵得了皇帝的同意。

另一個原因,則是劉鈺把鴆毒的發作期,延後了二十年;而他的方案,按照他被劉鈺說服的推演,鴆毒發作只要十年甚至五年。

這個推演的假設,還是大順的豪商反應遲鈍,兩三年才能反應過來可以囤票賣票不賣鹽,換言之這個十年鴆毒發作的前提是大順的商業資本家是一群傻吊。

然而,在他來之前,是幻想過一勞永逸、治標治本的。

一個雄心壯志幻想著治標治本、一勞永逸的人,最後發現,無論怎麼做,最大的進步、傾盡全力,只是讓鴆毒從五年發作,延長到二十年發作。

甚至在他死之前,就能親眼看到他曾幻想過的治標治本一勞永逸的鹽政,再度崩壞,鴆毒發作,再度輪迴。

這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一種多麼無力的絕望?

這種無力感。

既是難以具象的。

也是非常容易理解的。

…………

幾個月後。

惟新元年冬月。

兩淮鹽政使兼江蘇節度使林敏,再度來到了海州。和幾個月前一樣,劉鈺也來了。

還有一些當地官員陪同,眾人一起踏入了此時正冒著濃密黑煙的淮北清口鹽場總公司。

公司管技術的匠頭跟在這些官員後面,邊走便解釋道:「兩位大人,每年小滿前後八十天,是產鹽的最佳時節。因那時候天氣最熱,最適徵發而又無淫雨。」

「如今冬月將過,臘月既來,這時候正是納潮時候。」

「臘月之海水,謂之寒潮;元宵節前後,謂之燈潮。」

「唯此二潮,濃度最高。」

「是以臘月開始,就要引潮如池了。提前蒸發,等到三月十五,即可春掃。」

「以往我們如此曬鹽,若想平日引潮,唯有等到十五大潮的時候,打開閘門,因潮水如圩河儲存。」

「如今卻用蒸汽機提水,便不需要非等十五大潮的時候。只要煤運到,過了三月十五,趕上天好,便可源源不斷地引潮。」

一邊說著,一邊引著林敏、劉鈺兩人,到了引潮的地方,依次介紹了一下這些大大小小的格子都是做什麼的。

「水要先進窪池,由窪池入大生活。再由大生活,入一、二、三小窪。而後再入大高、二高、三高。然後進加鹵池。最後進曬格。」

他用的都是曬鹽術語,他身邊學新學的來學技術操作的連忙解釋道:「大窪池,是蓄潮水池。剩下的從大生活到大高、二高,可以統稱為蒸發池。加鹵池可以叫調節池,最後的曬格就是結晶池。」

「蒸汽機的作用,主要體現在兩處。」

「一處是從引潮河到窪池之間。因為如果不用蒸汽機,引潮河得了鹵之後,需要用風車或者腳踏水車引入。若不用人,便要等風。」

「第二處,就是可以在大海和引潮河之間,就可以修更高的堤壩,防備海潮衝擊出現意外。也不需要考慮等到十五才開閘取海水。只要需要,隨時可以取海水。」

「寒潮、燈潮時候含鹽量最高,這是宋元時候就知道的道理。但是我不知道為什麼。按說應該夏天更高才是?」

這個來學技術的新學年輕人做了簡單的解釋,將一些拗口的專業詞彙,簡化成了劉鈺非常容易理解的蒸發池、結晶池之類,劉鈺也就大致明白了其中的流成。

遠處一群人,正在趁著冬天在那修路,簡易的馬拉鐵軌路,已經延伸出了四五里。

那匠頭忙道:「原本在每個曬場之間,都要修胖頭河的,方便將成鹽運出。但若修河,每年夏季就要擔心洪水淤積,是以年年都要修整。如今公司按照朝廷的藍圖,修築此等鐵軌路,將成鹽運到公場售賣、過秤,頗為方便。」

「加之如今抽水,借用蒸汽機,是以要用煤。」

「煤自徐州等地產出,沿河而下,至駱馬湖,走薔薇河。」

「在薔薇河碼頭卸煤,日後也都用此鐵軌路運送到蒸汽提水機旁。頗為便利……」

這匠頭正解釋著現在的諸多便利,就聽到遠處有人高聲喊道:「冤枉啊!冤枉啊!大人!我等有冤,還請青天大老爺做主!」

「小人原本是這裡的鹽戶場主,如今鹽價太低,我等草民實在沒有活路了。這清口公司故意降價,這是要逼死我等啊!小人尚可苟活,租賃小人場鋪的戶人已經活不下去了!青天大老爺!青天大老爺!為草民做主啊!」

旁邊的幾個地方官面無表情。

林敏略有些尷尬,正要問問,卻不想劉鈺連頭都沒回,揮手喊道:「左右,叉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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