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傳教千年(2/2)
數千人的軍隊或許可以乘船亂竄,但數萬大軍只能走對馬老途,似別無他法。
而且,只要荷蘭人出兵,那麼大順就不敢冒險渡海,以免被荷蘭人截斷退路,成為瓮中之鱉。
越想越覺得可行,正要大加誇讚大岡忠相,猛然一個想法一下子冒出,就像是赤壁火攻之前的那個西北風的旗腳,讓德川吉宗心口猛然一疼。
「唐人既有準備,劉鈺、史世用之輩十年前就埋伏於此。再者,以劉鈺之能,豈不知琉球事?難道真的是今日才知?」
「非是今日才知,而是今日方才準備好。他既來,定是有備而來。唐人若不日渡海,荷蘭人縱然有心,又哪裡來得及?」
「土佐事,你亦非不知。劉鈺兵不過五百,土佐便不能敵。唐人若有萬人,在冬日前登陸,荷蘭人又豈能在冬日前抵達?」
「此計雖妙,只恐來不及啊。」
大岡忠相剛才只說了個其一,正準備把這二虎競食好處的二三四五六都說出來,就聽德川吉宗這麼一說,心下也是一沉。
德川吉宗又拿出劉鈺的書信,將劉鈺「陽謀」,教他如何防守的那番話念了一遍,說道:「如此張狂,此人大才卻非那種誇誇其談之輩,謀而後定,若如毒蛇,數年前便已盯上我。隱忍數載,只等此時此刻露出獠牙。我只恐……我只恐他連當初改鑄金銀之事,也是為了今日一戰的賠款啊。」
「他去琉球,絕非因為才知道,只怕早就知道,不過是師出有名而已。毒牙已伸、惡信已吐,縱有捕蛇者,亦來不及啊。」
大岡忠相沉默片刻,知道這件事唯一的轉機,就在荷蘭人身上。劉鈺既然敢在信上這麼寫,又在土佐做出了好大事,便是證明他真的可以這麼幹。
丟失一兩座城池,問題不大。今日丟了,明日多回來就是。
可劉鈺在土佐的事,不一樣之處就在於,一旦這城丟了,就奪不回來了。
因為奪回來的,已經不再是原來的城了,而是充斥著數萬「刁民」、「和姦」的一揆之城。
島原之亂,集結十餘萬武士方可剿滅,人要換種,一個不留。若是幾十處島原之亂呢?
劉鈺不是切支丹教徒,可他有比切支丹教徒更可怕的東西仁義。
切支丹教要做事,還要先花時間傳教,就算傳播力極強,也得個十幾年才能搞出島原之亂。
劉鈺用仁義搞事,連傳教都不用。
因為從遣唐使開始,已經傳教千年了!
當年山崎闇齋的關於「生擒孔孟」的話,聽起來不應該是感覺到喜悅,反倒應該感覺到危機。
因為……他的弟子能問出這個問題,本身就證明思想已經混亂。
如果思想不混亂,沒有疑惑,又怎麼可能去問這個問題?
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也。
有惑,方有問。
如果這是一個不需要思考的問題,弟子吃飽的撐的,去問屎好吃還是飯好吃?
山崎闇齋只是解答了弟子的疑惑,這反倒證明很多人心存疑惑:若孔子為主將、孟子為副將來攻,是投?是戰?
換言之,仁義高於主權?還是主權高於仁義?正因為搞不明白,所以才問,這才是最可怖的地方。
再換個說法,周武王伐紂,到底是跟著紂王干?還是面向武王投?這個問題本就是無解的。對農民來說,德川吉宗自己心裡還是有數的,自己就是紂。
如果現在要這麼幹的,是切支丹的南蠻國,或者是荷蘭國,德川吉宗並不緊張,打就是了,死不投降,能奈我何?
百姓再怎麼樣,也會對赤發碧眼的南蠻人心懷恐懼,而且鎖國多年,天主教徒基本死光了,再怎麼樣也不會搞成土佐那種「替天行道」的模式。
但儒家仁義,那就完全不一樣了。
像是一些知名儒生,如太宰春台,甚至認為神道教是從唐國傳來的,非日本之所舊有。
既然神道教也是從唐國傳來的,儒學也是從唐國傳來的,那還糾結什麼?捨棄神道教,罷黜神道獨尊儒術得了。太宰春台的想法,又非一人異想天開,而是有極強的基礎的,不少儒生對此都頗為贊同。
傳教傳到了這種地步,又加之五公五民的改革,德川吉宗很清楚,整個日本已經是一個堆滿了薪柴的大火堆了。
就算他知道大順的賦稅也就那麼回事、大順的仁政也不見得比他高到哪去,可架不住劉鈺根本就是管殺不管埋德川吉宗覺得,真占了日本,劉鈺只怕要比五公五民還狠,但沒占之前,喊喊三十稅一的口號,那還不容易?
再想想明末之事,心道你們的李自成不是也喊過均田免糧?卻不見大順如今免糧!可當時喊的時候,萬民影從,簞食壺漿,之後的事誰又知曉呢?
這口號,偏偏劉鈺真的可以喊,此才是最難辦之處。反正劉鈺若無侵占之心,別說三十稅一,只怕均田免糧他都敢喊。
荷蘭人來得及嗎?只要來不及,劉鈺就能讓幾十座城都亂起來。德川吉宗想著荷蘭人,再想著劉鈺,不禁想到了荷蘭人曾說過的那個故事,南蠻古之名將,漢尼拔縱橫羅馬……或可,間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