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平平無奇(2/2)
又想著這海軍的軍官生都可算是劉鈺的弟子,從無到有建起來的,縱無仗可打,依舊鎮得住。自己可沒有這一層身份,非得打一仗才能收眾軍之心。
若是打仗,就不免要坐船,自己的本事還是要多練練。就現在看來,這些海軍的軍官生,可不會服一個不懂開船、不敢上船的將帥。
李欗心道這一次劉鈺叫眾人來,莫不是擔心這些兵將不服調令為求戰功冒進不顧大局?故而才在開戰之前,先將眾人的求戰心思壓下去,以免貪功而壞了大事?
正準備學些劉鈺會怎麼壓服的時候,卻不想劉鈺壓壓手笑道:「都不要想這麼歪門邪道了。如今我在這站著,七皇子亦在,怎麼,你們是覺得立下功就能取而代之當海軍大帥了?」
都知道這是一句玩笑話,也聽出來了劉鈺的意思,暗示日後七皇子是要執掌海軍的,下面一陣鬨笑,李欗聽著也是舒服。
人群中有人嚷道:「大人,這是顏面啊。若是陸軍在前面對峙的時候,我等不說攻下江戶,便是攻下了幾座倭人大城,這等面上也有光。若無海軍,陸軍上不得倭國,只是咱們沒撈著仗打,只怕陸軍未必承咱們的情。」
「再說了,若是倭人賠款,咱們造艦,怕不是陸軍自覺他們立功頗大,緣何這錢咱們海軍拿大頭?」
「就是啊,攻下倭人幾座城,城中武士商賈的,怎麼不要個百十萬兩的贖城費?我等回來,也可駑馬換赤兔,搞艘戰列艦乘一乘。」
劉鈺聽了一陣嚷嚷,悄悄看了一眼陳青海,心知自己那日和陳青海私下裡說的話,他應是聽進去了。
今日在這嚷嚷,就沒有人在那喊諸如封建倭國之類的話,也不知道是這些人知道當著皇子的面喊不好,還是說他們私下裡組織的社團達成了某種共識。若是私下裡組織了某些社團,他也不想管,任其發展去吧。
雖然嚷嚷的厲害,卻也都是圍繞著造艦、分錢展開的,並沒有說太多驚心動魄的言論。
看來這些人雖然狂傲,卻也知道輕重,腦子裡還知道皇權面前有些話哪怕心裡想著也不能順嘴就說。
今日開這個會,劉鈺既不是為了戰前動員,因為那沒有意義;也不是為了壓服眾人防止冒進,因為沒什麼可冒進的機會。
這個會算是為坐在上首的皇子李欗開的。
待眾人漸漸安靜下來後,劉鈺就把對日開戰、要求開關之類的事一說,這在海軍內部也不算什麼秘密,轉而問道:「戰爭在開打之前,就要知道為了什麼開戰,還要知道打完之後的預期。你們都說說看。」
這一次沒有像剛才那樣亂鬨鬨的說,軍官生們很守秩序地做好,依次舉手暢談。
為何開戰的原因說的五花八門,甚至很有一些奇思妙想,或是引人深思,或是引來一陣笑聲。
坐在那的李欗聽了一陣,對一些理由不由自主地點頭,直到最後,李欗才猛然醒悟,覺察到了一絲不對勁。
這麼多理由中,居然沒有一個人說「因為琉球的事」、「因為不朝天子」之類的原因。
一句都沒有。
反倒都是些諸如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不打他將來他打我怎麼辦、開關弄錢、賠款造艦、賠款多建實學學堂等等緣由。
最讓李欗感到驚奇的,便是自己好像也被同化了,甚至自己第一時間都沒想到諸如大義的理由,反倒想的都是一些實實在在的利益。
不但如此,還覺得這些想法大為合心,甚至對一些聽起來有些奇怪的想法拍案叫絕,只覺得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尤其是一個其貌不揚的軍官生說的幾句話,更是讓李欗徹底迷失在了海軍軍官生的思維方式之中。
「我追隨大人去了土佐,詢問了一下物價,只覺若是倭國開關,我朝別的都好,唯要提防一件事。那便是朝鮮和倭國的紙張。」
「朝鮮自不必提,紙張為貢品,我等良家子每年也有陛下的賞賜。倭人的紙張質量也不錯,而且工價極低。」
「商人重利,明知若是倭國紙張入國,國內造紙的生意多半不好做,難以為衣食,可他們卻不會管的。什麼賺錢便會做什麼。這個需得提防一二,或是加增關稅以護。」
「只此一件,剩下的便都是好處。」
「我看這倭國的絲織業、棉紡業、冶鐵業、木器業和制瓷業都要完。倭國既完了,本朝以此為生的便可得利,賣的更多。」
「倭國金賤銀貴,倭國的金子我看用不了多久也要沒了。他又少有能換金銀的,倭國的武士又是米俸,定會想辦法以稻米出口換金銀絲帛,商人稍微壓一壓價,這武士們便要破產,活不下去,定會思變。武士思變,其國必亂。」
「倭人若有臥薪嘗膽之心,必要加賦以造艦,農人本以極苦,如此一來,豈不處處一揆起事?」
「待倭人農人起事,我朝或可以仁義之名出兵助農人以裂土;或以禮法之名出兵助幕府以平亂。前者蠶食、後者養豬割肉,我看這倭國算是完了。」
一席話語,更讓李欗驚嘆的是竟無一陣陣驚呼高見的聲音,反而只是一些人點點頭,一些人笑著說自己也是這麼想的,還有人補充了一下各藩和幕府對立的考慮。
這等想法在此間竟不過只是尋常之言。
平平無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