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三人行,必不遠(2/2)
「此事,我看再議。先打完這一仗再說。反正倭國就在這裡,跑不掉。這一仗打完,日後便如一塊發糕,今日切一塊、明日切一塊,隨時可以。這個不急。」
陳青海長長地嘆了口氣,他常聽劉鈺說起朝中的事,對這個話題再熟悉不過了。
握緊了拳頭,狠狠地砸在了船舷防護板上,仰天長嘆道:「昔日明末時候,東虜不過十數萬人,差點陸沉神州。我等如今以獅子搏兔之勢,放著倭國這等天生封建、農兵分離的天賜好地,緣何我們便做不得『八旗』取而代之?今日也以強亡、明日也以強亡,窩在家裡就不亡了?」
「軍人們打死打生,不過求個封妻蔭子,為子孫留些基業。實封在外,又不搶士大夫的地,更不搶國內百姓的地,便去外面,有何不可?」
「倭人鄉間,寺子屋尚不多,百姓多不識字。天朝文化滲透已深,識字的武士見一個殺一個,不過四十萬而已。若行此法,百年之後,倭人百姓皆與天朝無二。這不是信綠教的南洋,也不是只能放牧的草原啊……」
憤懣之情,化為一拳拳砸在船舷上的咚咚聲,劉鈺拍拍他的肩膀寬慰道:「此事再議。」
陳青海哎了一聲,掃了一眼四周,唉聲道:「大人,我覺得,在國內做事太難了。文登的變革,要想推廣全國,猴年馬月。我說句難聽的話,大人還請見諒。」
「說。」
「大人一直想做事,可大人的事,未必做得成。國家按地攤派,明稅雖低,可地租實高。加之小戶攤派最多,以至一些土地不過二三兩銀子一畝。」
「小戶買,攤派、畝稅、天災,稍有不慎便會血本無歸,故而一畝地一年或可產一兩銀子,但地價卻也就二三兩、三五兩。」
「大戶買,既能避稅、又能抵禦天災,又可不用攤派。」
說到這,陳青海直接問出了一個一直縈繞在劉鈺心間的問題:「大人的買賣、作坊、貿易……有幾樣可以確保回報率比買地更高?假設地三兩銀子,大戶買之,五成地租,三年即可回本。大人真有那麼多的本事,可以保證年金分紅率,都在三成以上?低於此,大家會買地還是會投資呢?」
「還有大人整日給我們講的,西洋人銀行國債的事,大人覺得,朝廷給得出每年百分之三十的利息?給不出這些利息,憑什麼募集國債?大戶將銀子買地不好嗎?那可比大人口中的國債賺的多,更保值,還不用擔心朝廷賴帳。」
「我大順自有國情在此,很多良策,怕是不能學來用的。」
「英國地租低,且永佃,故而迫使驅民而並田,為求得利。本朝地租,動輒五成,何必並田而求利?」
「文登減租、永佃,大人真有本事推廣於全國嗎?大人敢這麼幹,那就是死。國內的事,大人幹不成,真的幹不成。」
「大人也說,國朝七八億畝土地,不說三十稅一,便是二十稅一,國朝歲入不過三千萬,若算起來,二十稅一足以。大人真的見過哪裡二十稅一嗎?」
「既如此,何不實封於外?外地不可買賣,則實封的收入,或是消費拉動大人的貿易和作坊;或是不能買地只能投資於股份之中而求生錢。如此,難道不是好事嗎?」
「皆為軍功者,又投資於貿易、軍火、戰艦、布匹、玻璃、煤鐵、冶礦……必全心對外開戰,奪取大人所言的市場。既求戰功增封,又求投資多利,兩全其美。到時候,實封之軍官生,皆願開疆拓土,取西洋之地而賣貨。」
劉鈺被陳青海的這番話驚住了,心道這是個啥?容克?財閥?對內興建產業投資壓榨、對外擴軍開戰擴大市場?
從一開始,不管是軍改新軍還是海軍,劉鈺都是以此時這個時代的道德標準建立的,也沒有太多的不符合時代的思想教育。
軍中思想,就是一片荒地,他也不種糧食,而是任由雜草生長。但他實在沒想到居然在內部自發演化出了這種想法,頗有些意料之外。
劉鈺愣了半天,歪頭問道:「在你看來,修修補補,自上而下,縱荊公復生、太岳再世,也變不了了?」
陳青海心道這可不是我想的,而是平日裡聽你說過一些隻言片語,大人你倒是沒明說,可我自己思來想去,只覺得沒戲。
再說王荊公、張太岳,別說復生了,活著的時候也沒幹成啊。
他想了想,面色很鄭重。
「大人,我非是米子明,自幼與大人相識,心意相通,盡得所學;亦非杜鋒,與大人在松花江初遇,一心求功名,名揚後世求封侯伯。我平日少言,多思。」
「米子明本為大人家僮,十餘年為仆而一朝為人,有些言語,恕我不能認同;杜鋒一心為功名、封伯求侯,出武德宮而轉學靖海之學為此、每日苦學法語拉丁幾何亦為此。」
「我當初不過是為了生活,不想做教書先生,為謀個出路。可跟隨大人久了,學的多了,有時候我也會自己想一些事,悶在心裡。」
「米子明求公平,不願再有奴僕,更不想天下再有賣兒鬻女之苦,願求人皆平等,此心可嘉,然純屬做夢;杜鋒求功名,為己之功名可以對自己狠,一點不喜歡幾何卻從不放棄,虧他生於此世,若在明末,亦未可知;我惟願漢旗高揚,實封倭國而求周公分封同化之智、下南洋求漢民壟斷商貿之利。」
「我知大人素來對地主不喜、更厭實封食利之輩,然而那又怎麼樣呢?」
「天朝之內,佃農多苦,若能變,則變。若不能,為何非要管?朝中做事太難,大人何必非要求做事於內?何不留種於海外?西洋人可殖民而布種天下,我等為何不可?我等便實封倭地,敲骨吸髓,坐而食利,只要能把錢投入到貿易、工商之中,那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