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歷史軍事 > 新順1730 > 第六十四章 我是誰

第六十四章 我是誰(2/2)

目錄

現在海軍的軍官生都能看出來巨大的利好,朝中身居高位者依舊有反對的。若是將來還有類似的情況,朝中反對的聲音更大,那該怎麼辦?

當初李欗被皇帝安排來威海的時候,皇帝在劉鈺面前給李欗的第一份敲打,便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該怎麼理解。

當時皇帝也說的很清楚,將在外君命可以不受,這仗怎麼打,歸將所管;這仗打不打,卻不是將的範疇。

若以打不打而作為將之責,那是朝廷無論如何不能允許的。

一旦允許,強漢、盛唐的下場,「哀之而不鑒之」就是大順的墓志銘。

李欗所疑惑的,是這些中人之姿都能想到這些,尤其是劉鈺身邊的參謀團,一個個腦子裡想的都是這些。那如果這些學問,被那些大順真正最優秀、最頂尖的人才學到呢?

將這個疑問說出,劉鈺依舊微笑,反道:「七皇子,你以為對的,別人以為是錯的。他們說了那麼多,或許有利,但有利一定是對的嗎?譬如那些人說的,待將來倭人臥薪嘗膽而農人起義一揆,我朝或可蠶食、或可養豬割肉。」

李欗反問道:「鷹娑伯,如果對錯的標準本身就不對呢?他們嘴裡沒有仁義道德,可於本朝有大利。我在威海這段時間,只感覺威海的對錯,和別處的對錯,不太一樣。」

如果對錯的標準本身就不對……一句話讓劉鈺大笑起來,擺手道:「七皇子啊七皇子,仁義道德怎麼能是錯的呢?仁義道德當然是對的。」

「啊?」

李欗大驚,萬沒想到劉鈺會說這句話,下意識地拉了拉眼罩,奇道:「鷹娑伯難道不支持他們的說法?」

「當然支持啊。倭人開關,我朝工商發展,織布的、繅絲的、跑海的、燒瓷的都得其利,這難道不是仁政嗎?本朝重永嘉永康之學,所謂『既無功利,則道義者無用之虛語爾』。仁政,要靠功利來體現,商賈工匠得利,這是不是仁政?」

「再者,倭人開關之後,若要臥薪嘗膽,必要積累財富,出口稻米。我朝動輒饑荒,廣東早就開始吃南洋米了,這倭人稻米入國,正可緩解饑饉,這難道不是仁政嗎?」

「但反過來,洋米日進,而本朝地租賦稅又多以金銀銅錢,米賤則農苦,說是暴政,也不能說錯。」

「便如倭國,米賤則武士苦、商賈樂;米貴則武士樂、商賈苦。仁義道德,絕對沒錯,只是世無雙全法,能讓人人都說是仁政的。七皇子不要想錯了,以為仁義道德本身是錯的,這可就大大的不對。」

年輕人終究是年輕人,腦子一熱便逆反的以為仁義道德錯了,要行霸道方才熱血。這種逆反劉鈺也能理解,王道和霸道之爭,貫徹在大順這些年的朝堂上,只是王道退化曲解成了空談仁義,難免會叫一些逆反的連仁義本身都反對。

可一旦這麼想,就陷入了政敵的圈套之中:仁義是絕對的政治正確,可以在這個政治正確里畫圈玩,但不能推翻這個政治正確,否則必死無葬身之地。

既然皇帝把李欗安排到這,將來可能要接管海軍,劉鈺覺得還是有必要給他灌輸點正確的三觀。

當然,是帶著枷鎖的正確。

李欗終究年輕,第一次聽人和他掰扯清楚,各有各之所利、彼之利吾之害的話題。

思索一陣,像是一個想要求表揚的孩子一樣問道:「鷹娑伯所言倭國米事,古來便有說法。魏之李悝言:糴甚貴傷民,甚賤傷農;民傷則離散,農傷則國貧。故甚貴與甚賤,其傷一也。善為國者,使民毋傷而農益勸。」

「進口稻米,只要朝廷調控,定出一個價格。」

「高於這個價格的時候,便進口;低於這個價格的時候,便不許進口。這不還是平糶之法嗎?」

「無非就是原本各省有常平倉,如今我朝的常平倉,卻可以在倭國、南洋、暹羅等地。」

他回憶著在威海這段時間裡,那些被潛移默化灌輸的內容,又見劉鈺沒有反駁,心中自信漸生,接著說道:「各省的常平倉,只要朝廷有令,就必須得放糧平價。靠的便是,若是節度使不聽話,朝廷就能抓來殺掉,京城的數萬大軍確保了各省節度使必須聽話。」

「如今若把倭國、南洋等地看作常平倉。只要海軍足夠強大,只要朝中有懂貿易的,那不是和各省的常平倉無甚區別嗎?」

「我朝有絲、棉、瓷、布之利,不求明搶,只求要買的時候便能買到即可。這便是海軍存在的價值,白帆所至之處,只要我朝工商發達,則皆可為常平倉矣。」

「買不買在我,且本朝貨物都搶手。只要海軍能保證鷹娑伯所言的『自由貿易』,這不就是有百利而無一害嗎?」

「咱們不怕做買賣,只怕別人不做買賣。」

劉鈺微微點頭,心道你和陳青海倒是有共同語言,國內的事根本不用去管,只要把國內看成一塊模糊的具象化的鐵板,只考慮整體就好。

能這麼想,也算是有了些見識,於是先誇了一句七皇子聰慧之類的話,又嘆息道:「天下人,本有內外之分,內部又有士農工商之別。」

「四民之利,本就不一。學會取捨,評以利弊,彼之仁政我之桀紂;我之暴政彼之善行。豈不聞宋時曰;與士大夫治天下、非與百姓治天下?」

「七皇子不要覺得仁義道德本身錯了,而是要知道天下不是一塊鐵板,世上也沒有對所有人的仁政。還是要心存仁義道德,想清楚此事對誰仁、對誰暴,這便是了。」

「王荊公變法,尚知用申商之術而借周禮名;武侯治蜀,卻是行申商之術而得仁義頌。七皇子萬萬不可想『對錯標準本身錯了』,而是在想是否有人曲解了對錯標準。」

「仁義道德是錯的、聖人之言無用這樣的話,七皇子日後萬萬不可再提。」

一套組合拳下去,李欗略有些暈,逆反而年輕的心思一時間難以接受這裡面的彎彎繞,腦子裡只想著那句「天下不是鐵板」這句話,若有所思,心道只怕未必是曲解了對錯的標準,而是曲解了仁義的對象。

農有農所盼的仁政,士有士所盼的仁政,工有工所盼的仁政,商有商所盼的仁政。

越想,頭腦更亂,許久躬身問了劉鈺一個奇怪的問題。

「我是誰?」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