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科學的困境(2/2)
之前沒有什麼經驗,李淦不好說。
但如今,新式大炮已經裝備了禁軍,每年從玻璃、火柴等新物上收的稅也不少,這都是明眼可見的。
劉鈺又沒有搞紡織業搞出來手工業破產的情況,都是搞的擦邊球或者從無到有的東西,技術進步對小農為最佳基本盤的皇權帶來的壞處沒見到,好處卻真的見到了。
劉鈺在威海大把大把地往裡面扔錢,這錢扔的讓皇帝都感覺有些肉疼。他也知道以劉鈺的性子,錢的問題不會斷掉,雖然不好意思,卻也安然受之。
現在劉鈺一句不提錢,那是表明了資助還是照舊,現在卻只為那些工匠求個名,這就有些難辦。
當初的東西方曆法大戰,已經鬧的不可開交:陛下何故重夷狄而輕諸夏?
這大帽子,李淦真的是一點都不想戴,親自接見這些工匠,下一句就是:陛下何故重賤業而輕君子?
踱步數圈,李淦終於點點頭道:「可以,但不是現在。」
劉鈺不知道皇帝說的不是現在是什麼時候,但也沒有追問。
李淦心想,待對倭一戰結束,攜勝利之威,朕要巡兩淮、運河、江南、松江,屆時接見一下各地的儒生、才童、大儒、學社領袖人物,屆時再回來見見這些工匠,低調行事,或可行。
但他要親眼見見運河、兩淮、江南、松江的事,此時不可說,便也不說具體是什麼時候。
劉鈺見皇帝已經鬆口,便道:「那臣替那些工匠先叩謝陛下。」
皇帝安然受之,這也是此時三觀下的理所當然,皇帝能拉下顏面親自去見這些工匠,已經算是給了極大的顏面。
能爭取到這一點,劉鈺其實已經很滿意了。
他知道這時候科學院是個什麼情況,科學的發力點還未到達,而科學不是技術。
英國皇家學會在牛頓死後,淪為了貴族交際場。
俄國科學院從幾年前初建開始就群星閃耀,但現在也被逼的四處流散。
萊布尼茨鼓吹了一輩子建起的柏林科學院,一分錢撥款都沒有,腓特烈一世界形容科學是「空泛的公式廢物」、「無謂的咬文嚼字」,靠著「日曆專賣權」掙經費,一群頂尖科學家全靠天文學技術賣日曆。
法國科學院雖然此時可以算是學術重心,但劉鈺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法國科學院上下仍然堅定相信不存在萬有引力,宇宙是由笛卡爾以太構成的旋渦,不是引力催動了日月旋轉。
直到劉鈺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二三年,伏爾泰去參加了牛頓的葬禮,這才把萬有引力學說帶回而齊國公從巴黎返回的時候,老伯努利還不遠千里給劉鈺送來了信,不要相信牛頓那一套萬有引力的扯淡。
至於牛頓的巨著被翻譯成法文正式流通,可能還得靠伏爾泰的姘頭,現在估計還沒有法文本。
劉鈺模糊了科學和技術的概念,一直在忽悠皇帝,他知道皇帝想要的不是撼動君權神授的科學,而是可以保衛皇權的技術,所以一直在投錢只求出成果。
甚至還不惜重金為將來準備了另一條路,以免情況不順的時候,靠「不需要水、只要兩條鐵軌的、可以溝通東西南北的大運河」,來做最後的保底。
科學此時真的是一個特別尷尬的時刻。
處在量變即將質變的閾值上,但不論是珍妮機、蒸汽機、鏜床、航海鍾這些東西,都和科學家沒有一丁點的關係,而是工匠們靠手搓出來的。
牛頓都敗給了拿手搓航海鐘的工匠,科學的力量在此時真的就是一個笑話。但誰也不會想到,被腓特烈斥責為「空泛的公式廢物」、「無謂的咬文嚼字」,會在短短几十年後,成為最有力量的存在。
此時的科學,在西方的意義,和東方的詩詞歌賦、考究古訓、研讀經典並無區別。
一些英國學會的貴族會員,花一輩子時間去畫出各種蘑菇;牛頓悄悄否認三位一體,花了一輩子的時間去證明上帝存在;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序言上,寫的是上帝創造了這個世界,以及世界運轉的規律,然後就不去管了,所以所有科學的發現,都是在證明上帝定下的規律……
這本來就是教士階層和貴族階層的遊戲,放在大順,就是琢磨何謂綱常、何謂天道、何謂氣、何謂元。
英國貴族畫蘑菇是玩,徐霞客不是玩嗎?也是。
行為上,差別真的不大。
但玩多了,博物學就出現了,然後為描述性生物學鋪平了路。
所以照抄的路就走不通,士大夫對徐霞客那種玩法有興趣的太少,故而只能選擇劉鈺這種另起爐灶變三觀、投錢技術見成果的路線。
劉鈺沒對皇帝有太多指望,能走到這一步實在已經是出乎意料了,也算是自己之前投了巨額的錢帶來的新大炮和玻璃的回報雖然這和科學沒啥關係,但劉鈺假裝有關係,皇帝也搞不懂,以為非要學了科學才能行,這才支持。
既如此,能要到皇帝「接見」這樣的榮譽,配上從五品的官階,也算是可以了。估計再多的也要不來,劉鈺心滿意足。
科學院的事,肯定是他一手來牽,也找不到別人。這倒是給了他許多的操作空間。
皇帝連科學院誰來牽頭定出規制這樣的廢話都沒提,直接說道:「待這些事忙完,你新婚之後,不妨去找你的實學老師戴侍郎談談。如何規劃、占地幾何、園林建築,只要不逾制,你若有心助捐,能搞來錢擴大,隨你。地,朕可以給;錢,朕就那麼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