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偶然(1/2)
皇帝是有備而來,不多時七皇子李欗便從外面進來。
雖然是皇子,可還沒封號,婚也沒結。
進來後先給皇帝行禮叫完了父皇,又衝著劉鈺躬身行禮,稱呼劉鈺的爵號。
打量了一下,李欗也就十七八歲的模樣,左眼上扣著一個眼罩。
痘疹娘娘顯然沒有很好的保佑他,出痘不一定非要戴眼罩,但要是膿痘長在眼睛上導致的失明,那就非戴不可了,摘下來挺嚇人的。
劉鈺琢磨著李欗整天在宮裡,也怕自己那個看上去嚇人的眼睛會導致皇帝厭惡,索性扣上了眼罩,看起來雖然也不符合審美,但總歸不嚇人了。
個子倒是挺高的,身量未足,還不怎麼結實。
想著這樣的人生際遇,又是生在帝王之家,要麼萬念俱灰神形渙散全然無所謂;要麼便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身殘志堅。
接觸的少,劉鈺也不好妄下結論。
「我少年時便聽過鷹娑伯的名頭,也曾見過那隻飛到天上的氣球。當初便是那些西洋傳教士,也整日稱讚鷹娑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師從戴侍郎,實學學問卻比戴侍郎還高。今日得蒙父皇恩准,跟隨鷹娑伯學習,當真有幸。」
這種場面話看不出什麼,誰知道演練過多少遍了?不過劉鈺倒是覺得這可能是個真想學習的,因為沒有繼承權嘛,也就不必表現出一副好學的樣子討皇帝歡心。
誇了劉鈺幾句,聽起來也很受用。
李欗夸完了劉鈺,又道:「自從看過鷹娑伯所撰的西洋諸國考,方知地球之大、海洋之廣。也曾看過鷹娑伯編寫的一些海軍冊子,知海軍作戰,之前多以跳幫戰,是以一些勇者多戴眼罩,以便從陽光下進入黑洞洞的船艙,只要把眼罩換邊即可交戰;後遠航萬里,需得靠六分儀辨別緯度,整日觀看太陽,常有烈日灼眼之事,故而眼罩也多。」
「我自小便失去了左眼,之前多有怨氣,如今卻想,這莫不是上蒼示我當投身艨艟之上?」
這話說的也挺漂亮的,皇帝讚許地點點頭,以示鼓勵。
李欗看著眼前的劉鈺,不由想到許多年前那個熱氣球第一次在京城飛升的秋天。
那一年自己才八歲,難得有機會去看看自己的生母,一如既往地生母憐愛著這個自小殘疾的孩子。
就在秋日的園子裡,生母講著《聖經》里的故事。
一天,耶穌和門徒們走在路上,見到一位生下就瞎眼的人,坐在路邊要飯。門徒問耶穌說:「老師,此人一出世就失明,是誰犯了罪?是他本人呢,還是他父母?」
耶穌說:「他失明不是因他本人犯罪,也不是他父母有罪,而是要在他身上體現上帝的能力。只要我在世上,就要為這世界帶來光明。」
李欗那時候還小,也並沒有太多的機會和生母接觸,宮中自有制度。只是知道自己出生後不久就受了洗,那時候他還沒有選擇的權力,教名和前朝的火器專家孫元化一樣,叫伊格納修斯。
那一天,李欗已經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故事了。
都說童言無忌,李欗仍記得當時問過自己的生母一個讓他多年後想到生母那種絕望眼神時仍會心痛的問題。
「娘,我的眼睛很小就瞎了。可是上帝並沒有派耶穌來治好我……是我有罪嗎?」
一句話說出口,李欗至今記得母親的眼淚啪啪地就落了下來,扶著他的臉不住地說:「是娘的罪,是娘的罪……」
他想去媽媽的懷裡,給娘擦擦眼睛,卻在一抬頭間看到了遠處空中飄蕩的那個熱氣球。
有那麼一瞬,他真的相信,那是上帝的神跡,是來拯救他的眼睛的。
她的生母也虔誠地祈禱著,懇求耶穌基督能讓她的孩子瞎掉的那一隻眼睛復明。
然而……
那一天之後,李欗知道那不過是一個飛到天上的熱氣球。唯一的一丁點心中才生出的信仰,就此破滅。
從希望到破滅,不過數天時間。
於是那個熱氣球給他的印象太過深刻,他想知道那東西到底是怎麼飛到天上的。
皇子是要學習的,他問過那些教他經史子集的老師,老師們不能回答。
也問過當時教他們西洋學問的傳教士,傳教士們也不能回答。
直到很久後,才有人告訴他,做這個東西的人給出了解釋,就和孔明燈一樣,氣受熱而脹,若如浮在水面的木板,輕於氣。與其說是飛到天上的,不如說是飄浮到天上的。
李欗很早的時候,就記住了劉鈺的名字。
而之後的幾年,這個名字總會時不時出現在他的耳邊。
羅剎開戰、父皇御駕的期間,會傳來關於劉鈺的消息;後來宮中開始大規模換玻璃的時候,也少不了劉鈺的名字;海軍、准部、靖海宮、西洋使節團……
這個名字在皇子中很響亮,李欗覺得他可能不知道當朝的幾位平章軍國事是誰,卻牢牢記得了這個名字。
時不時會有一些新印刷的關於實學的小冊子流入宮廷,李欗看的津津有味,沉迷在那些經史子集中不會觸及到的另一個世界——世界,到底為何如此?太陽為何東升西落?為何會有四季分明?驅動這世界如此的偉力,到底是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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