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迎天使(1/2)
「天使若非冊封,不來琉球。這一次天使忽來,天威難測,不知禍福啊。莫不是……莫不是事發了?」
尚敬覺得法司的意見有些扯淡,自己怎麼說也是天朝的外藩郡王,又不是還沒冊封的世子,怎麼可能跑到岸邊去帶隊迎接天使?
而且回報的人說,靠港的小船上明確說是天朝使者,但大舟造型卻是西洋式的,看上去似乎還有不少大炮,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薩摩藩派來的人暗中操控著琉球的朝政,從朝堂到宗教,都極力衰減著琉球的獨立性。萬曆三十五年那次請求再賜三十六姓不成之後,當初在琉球的閩南三十六姓也已所剩不多,大部分也都被琉球化了。
尚敬明白琉球就是小國,只能在中日之間搖擺,天朝固然是個龐大大物,可之前百餘年的經驗,這個龐然大物只是虛胖,軍事實力難以觸及到琉球。反倒是距離不遠的薩摩藩更可怕。
這時候最擔心的還是天朝知道了長達一百三十年的欺騙,前來問罪來了。
薩摩藩的人也不知道這到底是什麼情況,商量了半天,也覺得法司的做法有些做賊心虛般的刻意。
正在茫然無措的時候,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臣出面道:「王上勿憂。以往天使來,都是冊封。此次非是冊封,自然也就不能提前準備。可先安排他們於天使館休息,王上可派王弟出迎,只說王上在後守次,其餘人為天使準備儀禮。」
說話這老臣,姓蔡,名文溥,字天章,號如亭,曾在京城國子監留學數年,因為「漢化」太重,故而在薩摩藩所控制的琉球並不受太大重用,只是作為世子、世孫的進講官。官至從二品紫金大夫,但並不掌管實權。
此人的文化水平還是很高的,當年冊封尚敬的時候,他作詩與天使相和,雖然都是諸如「東藩向化忠忱篤、北闕頒封玉露深」這樣的謝恩詩,但也多少可見其水平,估計能在江南等文風昌盛之地考個八股舉人。
他既在國子監留過學,禮儀制度方面頗有研究。
畢竟迎接天使得做許多準備,天朝也懂這個潛規則,這時候又沒有電話通知,一般都會在天使館休息一段時間,什麼時候琉球這邊通知準備好了,再辦正事。
這就像是忽然去人家做客,人家毫不知情,趕緊去廚房忙活。你也不好一直問啥時候吃飯,只能是啥時候人家做熟了叫你去吃,你才能去。一樣的道理。
提出讓王弟去迎接,是因為王弟和當年冊封的天使關係不錯,留下了很好的名聲。
二十年前冊封尚敬王的時候,王弟尚徹還未成年,也就十五六。
毛還沒長齊,也沒去過國子監留學,做了首送別詩卻也算是有些才情。
鳳凰于飛越海東,翽翽其羽鳴雝雝;八月來集佳楚峰,去我歸兮乘長風。
乘長風兮不可止,天隔一方兮從茲始;鹿毛筆兮繭紙書,我情以贈遠兮聊爾爾。
化自《大雅·卷阿》的那句【鳳凰于飛越海東,翽翽其羽鳴雝雝】,對一個十五六歲的外國人而言,已經算是相當不錯了,去大順應該也能考個秀才。
如今尚徹已經三十餘歲,正值壯年,做了琉球的國相。
於公這是琉球國相、於私這個琉球王同母弟;於情和之前的天使關係不錯,都是合適的人選。
琉球王尚敬看了看薩摩藩人的臉色,薩摩藩的人卻反對讓蔡文溥去,而是提出王弟出面可以,但蔡文溥身體老弱就不要操勞了,換一個和他們走的更近的紫金大夫跟著王弟一起去。
尚敬也知道薩摩藩的人怕蔡文溥這樣在國子監留學過的人和天朝的人扯出太多東西,可人在屋檐下,也只好同意換個親日的紫金大夫跟著。
…………
船上。
已接近了中午,船長的五個實習艦長正帶著一群今年新上船的靖海宮實習生,教他們用六分儀判定什麼時候才是正午十二點。
測繪員用望遠鏡觀察著那霸港,在那記錄午潮的時間和大小。
幾個實習艦長在那半是吐槽半是無奈地和劉鈺開著玩笑。
「大人,咱們這海軍,當真是官兒比兵多、艦長比船多。一群群進士,全都扔到縣裡的官學當窮先生。一艘船上塞四五個實習艦長,說了三年,三年三年又三年,大人,我們都快實習十年了……」
十年,那是有些誇張了。
如今大順的海軍軍校已經步入了正軌,儘量控制人數,一年還有一百多畢業生,船卻沒那麼多,一群群地往船上塞。一些當初從「曙光號」就開始實習的老人,眼瞅著後面的年輕小伙子就像韭菜一樣一茬茬地長,都快哭馮唐易老了。
實習過後的考試,他們早就通過了,可現在只能掛著實習艦長的名,在各個船上當實際上的大副、槍炮長、測繪員……因為沒有足夠的軍艦。大順的海軍總噸位,如今只有不到一萬噸。
這樣的吐槽劉鈺聽了不止一次了,幾乎是條件反射式地回道:「不要急,艦隊會有的……論資排輩你們也在那些新上船的小伙子前面……」
機械式地回答的同時,掏出懷表,聽著那群在那學六分儀使用的實習生報告現在已經是真太陽時十二點了,看看這塊誤差估計已經有六七分鐘的懷表,拿出太陽時表對照了一下,搖搖頭。
「再貴的懷表也不是航海鍾,從松江到琉球才多點距離?這誤差都差的沒法看了。」
最後調了一下時間,把時間調到了當地的平太陽時十二點,衝著後面呼喊道:「傳令兵!」
一個穿著藍白相間水手背心的傳令兵跑過來,劉鈺道:「傳令,除這艘使者船和運兵船之外,其餘軍艦後撤,在海上游弋,等待命令。一艘船不准離開。本艦和運兵船,下帆!」
傳令兵複述了一遍,趕忙開始升旗。望遠鏡里,那霸那邊也派出了百餘條小船,趁著午潮的機會靠近,要把天朝的使船拖入那霸港。
天朝使船不能隨便找地方停,必須要停在前朝洪武年間設立的「迎恩亭」之前。當然,除了使船之外,其餘的船隻平時也不能靠近這個迎恩亭。
眼看琉球的船快要靠近了,劉鈺也下達了最後一項命令。
「陸戰隊留下百人守船,這是去宗藩國,不是去敵國,不好直接就把大炮弄到『迎恩亭』和『天使館』。剩下的人攜帶六十發彈藥,檢查燧石,卸下刺刀。各部約束好,靠岸之後不准接頭接耳,不准武力恐嚇,不准隨便離隊,不准隨意和當地人交談。」
最後關於軍隊的命令傳達完,一直擔心劉鈺要搞大事的趙百泉無奈道:「鷹娑伯,先禮後兵,先禮後兵啊!這是天朝藩屬,不是敵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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