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選擇(2/2)
這個小伙子每天都會纏著切里科夫,詢問一些繪圖學上的問題。確信有朝一日回去後,女皇陛下還會組織新的探險,那時候他的可以成為正式的繪圖員了。
這是個樂天派,在那些無盡傳言的恐慌中,就像是阿爾漢格爾斯克極夜後的太陽一樣,總會給人帶來暖烘烘的希望。
他的年紀最小,隊伍里的人都很喜歡他。有時候大家垂頭喪氣認為自己要被閹割的時候,小伙子會唱一些哥薩克的歌來振奮一下大家的精神,或者講一些在彼得堡上流社會的傳說:彼得皇帝在少年軍里被同齡夥伴羅莫丹諾夫斯基公爵訓斥的故事。
今天和往常一樣,切里科夫在這裡等著水沸騰、米哈伊爾在旁邊給人講一些彼得堡的趣聞,過一會兒小伙子就會來請教他關於墨卡托投影的一些細節。
分到的茶餅子剛剛扔進了水壺,切里科夫就被一個聲音叫了起來,聽到翻譯的話後,很不情願地放下了茶壺,跟著翻譯一起進了帳篷。
帳篷里,劉鈺準備了一壺酒,幾塊鹹菜。切里科夫聞到了帳篷里的酒味,喉嚨不受控制地吞咽了一下,內心卻告誡自己一定要小心眼前這個魔鬼一樣的年輕人。
劉鈺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兩杯酒下肚,切里科夫的頭腦還是清醒的。劉鈺也問了一些問題,這些問題都不是什麼秘密,切里科夫認為這些問題如果能換一些酒精是值得的。
之後的一段日子,切里科夫每天都會被邀請到帳篷里喝酒。問的問題也都是一些關於西伯利亞或者鄂霍茨克的探險事情。
過了烏蘇里江後不久的某一天,切里科夫正準備繼續像往常一樣去帳篷里喝酒的時候,幾個看守的士兵忽然衝進了這一行被俘的人種,把棕頭髮的年輕人米哈伊爾抓了出來。
劉鈺嘴裡說了幾句切里科夫聽不懂的中國話,翻譯跟在後面大聲地翻譯道:「米哈伊爾·彼得洛維奇·捷列金。因有人舉報你準備逃亡,並且有煽動他人逃走之罪名,茲決定實行槍決。」
手裡正拿著一本彼得一世編纂的《測量學的藝術》的米哈伊爾還沒來得及叫喊,兩個士兵就把他拖走了。
就在營地的附近,一個拿著一支繳獲來的圖拉燧發槍的士兵對準了他的腦袋,隨後就是一聲槍響。
隊伍里所有被俘的俄國人愕然地看著遠處還在抽搐扭動的屍體,隨後齊齊將目光投向了切里科夫。
劉鈺對這種目光很滿意,裝模作樣地用左手在胸前畫了個十字,嚴肅地告訴這些被俘的俄國人。
「你們是被抓獲的、沒有通關文書私自攜帶武器進入邊境的罪犯。罪行並不嚴重,你們將來可以被釋放。但是,這裡已經接近你們的堡壘,私自逃跑是絕對不允許的。如果有人逃跑,可以選擇舉報,由此可以減輕一些刑期,甚至有酒精作為獎勵。」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離開,留下了幾個士兵看押著這些俘虜,在地上挖了個坑,將米哈伊爾的屍體埋了進去。
挖坑的時候,有個俄國俘虜靠近到切里科夫的身邊,忽然一晃肩膀,胳膊肘狠狠地撞在了切里科夫的胃部。
「猶大!」
「呸!」
「像蛆蟲一樣噁心。」
「契丹人給你的酒,留著給你媽洗洗下面吧,你媽在彼得堡的妓院裡染上了梅毒。」
不知道誰誰先罵了一句,正在挖坑的幾個人輪番沖了過來,看押的士兵廢了好大的勁兒才把這些人拉開。
切里科夫捂著劇痛的胃,嘴角抽搐著,蹲在地上。看著坑裡面腦袋被鉛彈打的模糊的米哈伊爾,聽著耳邊的罵聲,握緊了拳頭。
這一夜,切里科夫沒有和其餘的俄國俘虜在一起,而是單獨在一間小帳篷里。
帳篷里沒有看守,劉鈺給他留下了三樣東西。
一皮囊酒。
一支圖拉廠生產的、被劉鈺繳獲的決鬥手槍。裡面裝滿了火藥,鉛彈只有一顆。
以及,一根用來束髮的簪子。
切里科夫一夜沒睡。
喝下了全部的酒後,手一直在簪子和手槍之間徘徊。
天將要亮的時候,切里科夫終於伸出手,解開了自己腦袋上的驃騎兵樣式的髮辮。
他並不會束髮,但還是學著那些看守士兵的模樣,將解開的髮辮在頭上胡亂地纏了纏,用牙撕下了一塊衣服上的布料綁住。
最後的猶豫後,終於把那根簪子插到了自己胡亂挽起來的頭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