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九章 百思不得其解(下)(2/2)
「將軍根本不知道日本在荷蘭貿易中的地位,到底是什麼。今日我也不妨告訴將軍。」
「荷蘭人對日貿易的目的,是拿到金銀,然後在廣東、福建和松江花掉。因為荷蘭國不產金銀,而天朝商人只要白銀,並不接受呢絨抵價這樣的交易方式。」
「我說的再明白點,荷蘭人的目的,是為了和天朝貿易的時候有足夠的現金,所以才要和日本貿易。」
「就像是一個人想要殺人,而選擇練劍,不是因為他喜歡劍術,而是因為他想要殺死仇人。而為將軍出這個主意的人,卻以為他只是喜歡練劍,於是讓劍客拜仇人為義父。這簡直有些可笑。」
「將軍的幕僚們,總是這樣,搞不清楚做事的目的,也不清楚政策是否行得通。於是才有了《禁止租佃法令》這樣的拍腦袋的想法。」
「你們根本不知道自己強軍之後,要達成什麼樣的目的,然後就要強軍。」
「你們也根本不知道荷蘭人的貿易體系到底怎麼樣,然後就覺得可以驅虎吞狼。」
「這是貴國謀士最大的問題,不知目的、毫無大略,總認為定下一個計策之後,一切都會按照你們定下的計策發展。」
「在此,我也不妨勸勸將軍,若荷蘭人能跟著天朝一起在日本吃肉,他們是樂意的;若是為了日本讓荷蘭與天朝開戰,他們是不敢的。」
「因為……荷蘭人有腦子,他們知道做事之前要先想清楚目的、收益、回報,以及戰爭該怎麼結束。」
「從始至終,荷蘭人的目的就很明確,拿到天下之中的貨,在西洋賣出去。」
「為了前者,他們不惜強占舟山、琉球;為了後者,他們和西洋大國都打過仗。」
「現在前者已經達成,他們所困的是後者。這是主幹,而對日貿易,只是這條主幹上的分支。」
「其實,這個思路的方向是對的,但具體到細節,日本可以依靠的不是荷蘭,而是有意問鼎天下、制禮稱霸的大國,而且這個大國還不能是天朝,這個大國要求天下制禮、登基為世界天子、定五服、分遠近,自認大順竟要問鼎之輕重,方有可能『以夷制夷』,扶植日本。」
「將軍想來也看過不少荷蘭風說書,以將軍看來,荷蘭國有做『世界天子』的雄心嗎?有做『世界天子』的實力嗎?或者,西洋諸國此時可有此等雄霸之國?」
德川吉宗看著這個回答,梳理著劉鈺要表達的東西,心裡越發沉重。
越是梳理,越覺得劉鈺說的句句在理。
中荷貿易是主幹,而日荷貿易,只是這條主幹上的一條枝丫,為的只是拿到日本的金銀,去大順買東西。
荷蘭人不會為了枝丫,而去砍掉整棵大樹的主幹。
現在想想,所以荷蘭人在開戰之後,第一時間拒絕了出兵;戰事已定之後,才提出希望和大順一樣可以在五處開埠地貿易。
主幹是什麼,顯然已經再清晰不過了。
荷蘭人雖然承諾過可以幫助日本,但到底是不是口惠而實不至?
後面說藉助外力的思路是對的,但只有「天子」,才會用「以夷制夷」的手段。如今世界,誰人敢稱世界之天子?誰人又有制禮天下之雄心與實力?
德川吉宗從荷蘭風說書上得來的、可憐的對外部世界的了解,讓他確實找不出這樣一個國家。
再想一想,德川宗武的思路,也不是希望外部勢力做天子,扶植日本以夷制夷。
而是類似於「周借殷商征東夷而起」,內心仍舊認可中華是天子,只是盼著中華征討蠻夷而至無力關注日本。
這不是盼著「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因為一條兼香說,若秦失其鹿,最大的可能是趙佗自立為王,日本沒有逐鹿的資格,反倒很可能被大順的海軍當成桂林、象郡,以大洋為五嶺四關、以軍艦為五十萬南海郡老秦。
這個條件已經很苛刻了。
首先要不是大順內亂,而是南蠻勢力和大順起了滅國之戰規模的衝突。
其次要是外部勢力和大順在海上兩敗俱傷,而且還不能一方全勝,否則趕走虎來了狼,無甚區別。
然後還要這場戰爭要持續二十年,以給日本削藩、造艦的機會。
最後還要大順海軍全滅、南蠻的海軍也全滅,以致日本漁翁得利。
這四個條件缺一不可,可實際上這四個條件全都達成,不只是天佑那麼簡單了,而是天帝拜了日本做爹的這種程度。
就算這一切都實現了,可這又繞回了劉鈺問他的那個問題,就算有這樣的機會,日本的目的是什麼?想靠戰爭得到什麼?
如果是閉關,那懷璧其罪,早晚還是要被打。
如果是廢除不平等條約,大順現在就可以照朝鮮會同館貿易之例,給日本在大順劃出一片地方,把關於貿易的不平等條約換成對等條約,有區別嗎?
在一陣沉默中,劉鈺第一次嘗試著用日語說了一句話。
「將軍,如果我認為日本還有臥薪嘗膽的機會,這一戰樞密院不會這麼打的,而是會直接把日本拆回戰國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