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零章 找出路(2/2)
弘前藩外的戰場上,陸戰隊正在打掃戰場。
層疊的死屍之下,年還不到三十的弘前藩武士乳井建富正在人堆里裝死。
此時他還不叫那個稍微更出名一點的名字乳井貢,因為這個「貢」字,是他解決了耐寒稻在弘前推廣、改革財政政策之後被藩主賜予的名字。
這個名字,明治時代的日本小學生應該會很熟悉,他編寫過《珠算初學》,百五十年後日本普及小學教育的時候,用的就是他在這個時代編寫的課本。
他並不是個膽小的人,只是剛剛的戰鬥,大順軍的野戰炮和開花彈打的太准,弘前藩的武士根本沒有反擊的機會,甚至剛剛集結完成就被火炮轟散,看到這近乎絕望的戰場,乳井建富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他要去親眼看看大順,看看大順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能力,靠的到底是什麼才變得如此強大到不可對抗。
這不是一時的叛逆,而是一直以來存在他心頭的疑惑。
幾年前,松前半島的火山爆發,煙塵遮天,隨後便是一場洪水,饑饉遍地,餓殍遍野。
那時候還在學朱子學的乳井建富,第一次對朱子學產生了懷疑。
治民之前,先修己身。
而乳井建富看著遍地的饑民,心裡疑惑道:「如若等待身修,則目前之饑民如何是好?」
聖人之學,能否解決百姓吃飯的問題?能否解決水稻很難在弘前種植的難題?
後來拜訪老農,發現老農用渾濁的、富含火山灰的濁水澆灌土地,他若有所悟。
認為人身如水,修身之後,若如清水。而清水,只有在人喝的時候,才有用。
而濁水,若不是為了喝,而是澆灌土地,濁水反倒比清水有用。
既如此,這聖人之學,應立足於「用」,而非只是四書五經。
四書五經,修身可用。
稼穡工商,利民可用。
聖人之學,在之「用」字。
他自以為自己是「王陽明悟道」,去問了問朱子學大師,結果被人一頓臭罵;又去問了問古儒學的大師,結果也是被一頓臭罵。
可能他悟出來的道理是對的,但這絕對不是儒家的道理,完全就是一個粗讀了一點四書五經、沒有領會儒家真正思想的年輕人,自已瞎琢磨的曲解聖人之言。
功、利,沾上這兩個字,就和儒家一點都不沾邊了。
就像是經,可以解出來不同的學派,但牛頓終其一生也不敢反對「三位一體」,以至於死後許多年才悄悄把他對三位一體的神學疑惑拿出來。
乳井建富的想法,完全成了異教了,即便是號稱要用實學的古儒一派,也在理論上痛斥乳井建富,根本就不是儒生。
所以在大順的陸戰隊突襲弘前城的戰鬥中,看著炮彈在他們頭頂準確地爆炸,像是用了妖法一般,許多人驚呼有鬼,可乳井建富知道,這……只是一種學問。
他知道,唐國是天朝,是真正的仁義之國,是儒學聖地。
他想知道,天朝的儒學,是怎麼解決修身和功利的矛盾的。
既是解答自己的疑惑,也是為救日本尋找一條道路,在他看來,朱子學並不能解決怎麼抵擋唐國大炮的難題,也不能解決水稻在這裡減產的難題,更不能解決弘前藩財政困難的難題。
或許,大順軍會刺死他;或許,他根本沒有機會去見識見識;亦或許自己就算學成偷偷跑回,也會背一個背叛裝死的名聲。
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相信自己的想法是對的。
「夫常者,積變而顯;變者,積微而通。故常亦變也,變亦為常,常變本非雲兩。」
時代,始終在變化。
不應該死板地去「在行為上效仿先王孔孟」,而是要把「孔孟先王的對治世的理想,作為追求的對象」。
孔孟那時候的行為,是為了治世。
但時代變了,即便孔孟復生,在這個時代,治世的理想不會變,但行為和做法一定和以前不一樣。
「貴已逝孔孟之所行,於國家無任何益處;貴已逝孔孟之所求,方為真士」。
於是他選擇了裝死,在裝死之前,用死去同伴的血,在撕下的白布上寫了幾個漢字。
他要去解決自己的疑惑,將來救一救已經病入膏肓的日本,哪怕身背什麼罵名。
身著青衫的陸戰隊拿著刺刀補刀到他身前的時候,乳井建富猛然躍起,在大順軍開槍之前,展開了那條白布。
「恨不為華夏人,心慕之,奈何鎖國不能至。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