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六章 大家的困境都差不多(2/2)
一部分工兵也要隨船前往,劉鈺要「為便於日本國百姓行船」,在下關和瀨戶內海的一些地方,建造幾座燈塔。
同時還要在下關駐守一部分士兵「看守燈塔」。
在等待期間,劉鈺又做東,請了海商頭目和昭仁一起吃了個飯,賣了兩艘大船給昭仁,以方便朝貢的時候跟上艦隊。
他倒是大方,兩艘實價一共六萬兩的大商船,賣了十萬兩,自己拿了四萬的中介費,自掏了一千兩腰包,僱傭了一批海商那邊的水手,替昭仁等人朝貢的時候控船。
昭仁雖然沒錢,但想著這些錢,幕府總是會出的。想著劉鈺真的要釋放他,讓他主動前往,這也算是全了他的顏面,這十萬兩也花的很開心。
…………
草擬的條約送回京都二條城時,德川吉宗只留下了松平輝貞派回的心腹,詢問了細節之後,展開了松平輝貞記錄的詳細談判過程和內容。
包括私下裡和劉鈺談的朝貢問題,以及當日關白一條兼香所說的「中華亂則日本亡」的警告。
看過條約的內容,德川吉宗心中並沒有太大的波瀾。
從劉鈺乘船到江戶宣戰、再到現在戰事真正結束,德川吉宗已經經歷了太多,已然是有些……麻木。
京都被突襲、昭仁被抓走的時候,他連最壞的打算都已經預料過了。
心裡預先演練了一番種種最壞的可能後,現在的這樣一份條約,實在是不能掀起太多他心中太多的波瀾。
想著劉鈺當年去江戶時候說的那番話,德川吉宗苦嘆一聲,喃喃道:「苦恨年年壓金線,為他人作嫁衣裳」。
直到此刻,他才咀嚼出了這首唐詩里的三分滋味。
轟轟烈烈的幣制改革,好容易穩定了物價、增加了幕府的財政收入,庫房裡的那點金銀,鬧了半天全是為劉鈺準備的。
仁慈滿天下的甘薯種植,讓百姓在五公五民的賦稅規模下,總不至於餓死,亦或全日本大規模的一揆。鬧了半天,不過是為了劉鈺訛錢的時候,保持日本的穩定,不至於鬧出大亂子,以至於盤剝的不夠狠賠不上錢。
這些都已經是無法更改的東西,德川吉宗要為將來考慮考慮。
原本為了穩定,也為了紀州藩德川氏能一直賴在征夷大將軍的位子上,他是寧可按照嫡長制度傳位給自己三十歲還尿褲子的長子德川家重;把剩餘的兩個兒子都封了地,想要效仿原來的御三家,讓繼承權都在自己家裡的人打轉,不要傳到外面去。
他這個征夷大將軍之位,本就是撿來的,他也是御三家出身的。
上了車的,肯定想把車門關上。他從御三家爬上來之後,自然想著就把御三家的繼承權廢掉,自己搞出來一個自己本枝的圈子繼承。
大兒子繼承,倆小兒子們在江戶輔佐,效仿御三家的模式,搞個御二卿。就算將來大兒子這一支絕嗣了,還有倆小兒子能繼承,也不用非得去御三家裡找外人。
之前一直都在琢磨這個,想方設法地搞掉了最有威脅的尾張藩德川氏的德川宗春兩人的爭端,既是繼承權之爭,也是日本將來的路該怎麼走之爭。
德川吉宗認為,財政越來越困難,那是因為武士們奢侈的生活導致的。下令所有武士都要節儉。
德川宗春則認為,社會的財富都要先經過武士的手,武士不花錢,那財富就無法流通,財富無法流通,社會就沒有活力,富裕的武士、尤其是不勞而獲食俸祿的武士,就該使勁兒花錢,才能以消費帶動社會財富的流轉。
德川吉宗認為,強調忠君和等級制度的朱子學,才應該是正統。
德川宗春,則頗受荻生徂徠影響,認為宋儒純粹是用後世的語言去理解古人的學問,胡亂解釋,根本就違背了聖人之學。應該捨棄宋儒、砸碎程朱,復古先秦之大義。
德川吉宗認為,現有制度還能湊合,只要修修補補就行。
德川宗春則認為,現有制度完犢子了,應該把下級武士從城下町,全都扔到鄉下封地去當地主。借復古之名,提升城下町眾人和商人的地位,才能解決現在出現的種種問題。
日本此時面臨的困境,其實和大順也差不多。
一方面,宋儒那一套已經無法指導現在的經濟生活了。
另一方面一群人覺得往前走走不通,那就往後退嘛。
還有一些人則是別有用心,帶著復古往後退的旗號,搞的卻是嶄新的變革。
總歸,就是沒有一個人提出一個往前走、且能走得通的、儒學範疇內的理論基礎。
現在大順征伐之後,局勢已經和之前完全不同了,德川吉宗已經徹底扳倒了尾張德川氏,剪除了御三家暫時的威脅。
他就必須要考慮一下,自己那個三十歲還尿床、話都說不明白的大兒子,是否擔得起今後的重任?
日本的未來,又該怎麼走?
是繼續延續朱子學、搞節儉運動、壓制商人、重視尊卑禮法?
還是制度復古,托古改制,唯才是舉,將低級武士扔到鄉下,從城下町中選拔人才主政、允許商人組建株仲間商業行會?
大兒子肯定是不行了,二兒子德川宗武能否有什麼路線想法?
或許,這一次前往大順朝貢,應該讓二兒子前往,順便去看看大順的情況,學習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