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八章 打人還要被感謝(2/2)
吳芳瑞想著萩城裡的財物糧米,進言道:「殿下,長州藩藩主既退至山丘,何不誘降?長州,大藩也,金銀財物應當不少。萩城之內,即便金銀無多,想來糧米定然充足。若是守城倭人絕望之下,一把火燒了,豈不可惜?」
「樞密院的命令,是叫咱們守住萩城即可。並不出征下關,依在下所觀,當是擔心兵力分散。」
「萩城倭人守不住,但若我們來守,三面環海的地形,四周群山籠罩的山路,可謂是倭人幕府號稱的旗本八萬眾全來,也只能望城興嘆。」
「樞密院說此最後一戰,是要殺雞儆猴。在下也以為,伐倭膺懲之戰,實已結束。之後不過和談而已。這長州藩是否勸降,還請殿下決斷。」
李欗才給海軍當了幾天的家,已然是深知「錢」之一物的重要性。回頭看看萩城,眼裡所見的,是堆積如山的稻米、閃亮動人的金銀。
若是被付之一炬,實在是肉疼。
仗打的,確實很順利。可打仗,是為了之後的談判,談判的一些底線,李欗現在還不清楚。
但他可以猜到,這一次朝廷多半會讓劉鈺主持談判。從樞密院給的密令中可以看出,似乎樞密院是準備留下九州島諸藩制衡幕府,但怎麼個制衡法,是個問題。
是讓西南諸藩獨立成國,徹底分割日本?
還是讓西南諸藩和幕府制衡,也讓幕府反過來制衡西南諸藩,繼續保持日本現有的體制?
這關係到和長州藩談判的內容——要符合朝廷將來的構想,否則就可能會是畫蛇添足。
現在要搞清楚,朝廷到底是想畫蛇?還是四腳蛇?壁虎?亦或是一條蛟龍?不知道畫什麼,這下筆的時候就有些難。
李欗想了一下,叫人乘小船,去艦隊裡把饅頭找來。眾所周知,這是劉鈺的心腹人,也是跟隨劉鈺最久的,既然主持對日談判的極有可能是劉鈺,或許饅頭正是最能猜透劉鈺心思的人。
叫來之後,李欗叫他免禮,笑問道:「子明跟隨鷹娑伯日久,平日得師事之。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想來鷹娑伯的本事也學了一些。如今朝中知倭事者,非鷹娑伯莫屬;其後談判,自無他選。」
「以子明之見,倭國事當如何收場?」
帳內只有李欗和饅頭二人,再無第三人在場,饅頭卻還是很機敏地回道:「殿下之問,實在不敢回答。我不過一將校,鷹娑伯言,各司其職。上陣殺敵、海戰劫掠,吾可為之。」
李欗笑道:「言不傳六耳。你只管說,做不做,那是我的選擇。你連進言都沒進言,我也只是私下裡問了問你而已。大可放心。」
「那我這麼問吧,鷹娑伯平日傳授學問的時候,可說伐倭之戰,是欲占地?還是分裂其邦?亦或是保留幕府?」
饅頭不是實封日本派的,李欗選的詢問的人選確實沒問題。
見李欗已經背書,饅頭便道:「以鷹娑伯所思,不占地、不分裂其邦,但也不能使之一統。保留幕府、保留大名,以幕府控制各藩為上佳。」
「如此,有一大利也。」
「倭國維系統一,可有一個穩定而統一的國內市場,方便貨物售賣。若是分裂各國,各國或是一心壓榨求財購買火器軍艦;或是各設路卡,徵收厘金,實在不利。」
「若幕府一亂,倭國必亂數十年。數十年戰火,一不能收米、而不能賣貨,萬一有雄主出現,推倒重來,將來也不利於本朝。」
「幕府若想變革,必要先革幕府、廢武士。幕府不能自己殺自己,是故幕府掌權,則倭國只有變、而不能革,變而不革,不能成事。」
「倭王有名而無力,諸藩有力而少名,倭王幕府都在,則幕府便要忌憚諸藩,恐其舉大政歸王之舉。」
「是以,倭王要在、幕府要在、諸藩仍要在。如此,方可穩固,天朝亦可隨時干涉:諸藩強,則聯幕府壓制諸藩;幕府強,則聯諸藩壓制幕府。」
李欗仔細理解了一下,對照著樞密院的密令,咂摸出了滋味,慎重點頭道:「此策大妙。那若鷹娑伯在此,將如何處置長州藩之眾?」
饅頭笑道:「收錢,贖人,釋放。逼著長州藩籤條約,署毛利氏的名。保毛利氏之藩主之位,讓其一邊給咱們錢,一邊還要感謝咱們存其藩主之位。至於占地,實無必要。」
「長州藩之所以可以成藩,在於數千武士。若其全滅,本朝又不占地,那不是幫了幕府削藩之忙?」
「賣個人情,放人離開。殿下也看到了,這群武士的戰鬥力,實在不堪一擊。經此一戰,膽戰心驚,放歸南下,也好宣揚『恐華』之論。」
「既得了錢,又得了感激,又收養了一條好狗,這條狗上面還有幕府這個頭狗,若想弒咬主人,要先咬幕府這個頭狗。萬無一失。」
聽到這個陰損的主意,李欗心道這果然是鷹娑伯的風格,這是把人打一頓,還得讓被打的人感恩戴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