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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九章 時代局限內的強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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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太宰春台的核心思想就是一句話:敢幹吉良不敢幹幕府,欺軟怕硬,慫;幹完之後不趕緊死,大造輿論,等著盼著幕府寬恕,偽;辦事磨磨唧唧,表演性質太濃,是求名;一開始不想復仇,撤藩之後活得不如意又琢磨復仇,是求利。

這完全就和「義」字沾不上邊,完全符合孟子所言的「非義之義」的定義。

評價完赤穗事件後,太宰春台借題發揮,提出了幾條想法。

其一,這件事的本質是經濟問題,幕府如果不解決各藩武士的人身依附問題、不解決藩主被撤之後武士的出路問題,這種類似的事情以後還會有的。

其二,老師荻生徂徠打著古儒的旗號,實際上搞得卻不是儒家的義,又是大義、又是小義的,這是打著儒家的旗號,搞法、墨等學問,假儒!

其三,儒家士道和武士道,必須要警惕基督教的影響。之前太多的傳教士在日本殉教,前仆後繼,一個又一個面不改色的去死、一個又一個地忍受十字架之苦和火刑而不叫一聲痛。使得許多人內心覺得很值得敬佩,然後就覺得「殉教而死」是很美、很值得稱道的事。但所謂「上智下愚」,日後俗人只會看到「死」,卻不到「殉」字,日後說不得儒家士道和武士道,就得朝著「為死而死」、「死就是美」、「不死就不美」的路子上去了,根本不去考慮「義」了,將來「為死而死」的風氣,必成大患。

其四,幕府一邊鼓勵朱子學,一邊不顧日本封建制的現實;既想強調朱子學之禮教,又不想要朱子學之忠君。當真可笑。

其五,儒學這麼高深的大義,有幾個人能學明白?只要廣辦寺子屋,學一學儒學最基本的東西,比如孝順、忠信等等這些基本道德就夠了。再高深的,和大眾講,那就是對牛彈琴了。因材施教,能明白大義的,就繼續深造學更高深的儒學,通曉大義。至於普通人,學完了孝順、忠信這些基本道德後,不如學點手藝、學點技術得了,再往下學儒家大義也是白學。

赤穗這群人就是因為學儒學大義學不明白,又沒有啥手藝和技術,失業了養活不了自己,才鋌而走險,用他們自以為是的「義」,搞出這麼個事來。

別說幕府還發了筆遣散費,要有做買賣、當手藝人、甚至當農民的本事,至於混的這麼慘,活不下去了,最後一群人越想越氣,走這條路嗎?

這幾條想法一出,整個日本儒界譁然。

山鹿素行的弟子們,趕緊出書闡明士道的真義,裡面絕對沒有權謀、算計。

林鳳岡、室鳩巢等朱子學儒生,趕緊駁斥古學派的思維,簡直是貽笑大方,不知禮法禮法,禮在法前。

古學派的荻生徂徠,也被氣的頭疼,可又惜愛其才,只好道「雞肋、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但終究也沒把他逐出師門。

赤穗事件之外,太宰春台也懟過幕府。

說幕府趕緊自稱國王得了,夫子言,名不正則言不順,對朝鮮交流的時候,弄得別彆扭扭的。當真是「稱王無膽、還政無量」。

又說室町幕府、鎌倉幕府、德川幕府,根本就是三個朝代。中華都能改朝換代,也不影響正統,日本改朝換代怕個啥嗎?

當然,他和老師最大的分歧,還是在經濟問題上的看法。

荻生徂徠打著復古儒學的旗號,提出了這樣一個觀點。

【立上下差別,不是為了確定上人高貴而下人卑賤的。只是因為天地間的產出是有限的。好的東西少、壞的東西多。這就需要人為分出高低貴賤,用禮法來約束,什麼等級的人用什麼東西。這只是為了社會的穩定,因為社會生產有限。】

【這個東西可以是錢,也可以是禮法。用錢和禮法來約束,用禮法和錢來約束分成等級,就分配上其實並無太大區別。只是,用錢作為衡量,會使得人道德敗壞;而用禮法,則可以保持社會的穩定。】

【既然社會生產有限,大家都想要好的、不想要壞的。而用錢來衡量,道德敗壞,自然還是用禮法更好。】

這個觀點暫不論對還是不對。

提出觀點的目的,是以此觀點指導社會運行,尤其是身居高位的荻生徂徠。

而以此觀點推出的結果,便是應該節儉。

通過君主合理的分配,來解決社會的危機;要求人人節儉,從而保證有限的生產得以滿足更多的人。

以此觀點繼續往下推。

最合理的政策,就是讓武士們回到封地,別在城下町蹲著,將日本徹底自給自足化,恢復真正封建制,井田復古。

因為只要蹲在城下町,城市化,就會產生商品經濟,導致錢取代了禮法,去衡量誰該得到什麼等級的東西。

而太宰春台則恰恰相反,他否定【社會生產有限論】,認為社會在不斷發展,可以明顯感覺到產的糧食多了、布匹多了,各種貨物也多了。

社會生產不是有限的,而是可以繼續發展的。

奢侈是因為有錢,而奢侈是人的天性,是【天理】,應存此天理,而不是當成【人慾】。

奢侈的表現,是花錢多。花錢多的本質,是掙的錢多。只要掙的錢多、花的錢也多,那就是合理的,不應受到批判。

而且他認為儒學的仁、和義,應該分開。仁,其本質,就是讓民眾富裕,所謂國富。

認為各藩和幕府實行「仁政」,就是減少貢賦,這是本末倒置。真正的仁政,應該是鼓勵農民致富,所謂【富者勤勞而致富、貧者懶惰而遭貧】,此真仁政也。

又借著赤穗事件,說【自古君臣者,不過買賣市道而已。君以領地俸祿而使臣,臣以智力武力而獲祿。君買臣、臣賣於君,故而買賣善也、非惡也】。

【赤穗之事,幕府之弊政而致也。各處武士只能賣於本土一家,不能轉賣智武於他人。既撤赤穗,臣又不能賣與他君,生無所依,豈不怨乎?】

又批判了武士瞧不起商人買賣的態度,言【武士嘲笑商人,難道你們就沒有買賣過嗎?每年江戶的米市里,賣的最多的就是各國大名。身在買賣中、卻笑買賣人,實名與行相悖也。】

當提倡各藩廣泛貿易、武士經商,或者學點本事。對老師荻生徂徠的「讓武士回鄉下去」的想法,大加嘲笑,認為其「反時代而動」、【古學是為破程朱之禍,先生卻是真想回到先秦】。

種種奇葩的想法,以至於松平輝貞介紹說這就是太宰春台的時候,劉鈺雖感覺自己是圈外人,但也湧出諸多好奇。這幾年他一直在搜集日本的情報,太宰春台的名頭他是聽過的,也看過他寫的一些相當激進的書,還引入了不少太宰春台反朱子學反魔怔了的書冊。

本以為這麼激進的人,會是個二三十歲的年輕人,沒想到在這裡相見,竟然是個六十歲的老頭兒……

對劉鈺而言,在長崎第一次聽過太宰春台的名頭,是太宰春台說「神道教根本不是本土的,也是從唐朝傳來的。既然和儒學一樣,都是外來的,那還信什麼神道教啊?全盤儒化就得了。」

當時就覺得頗為好奇,於是搜羅了一些他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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