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七二章 東印度公司模式水土不服(2/2)
反向思維一番,便覺得這是好事。
如今朝廷不缺錢。
不缺關係。
不缺對西洋貿易的理解。
不缺航海術。
也不缺能組織大規模貿易的人。
什麼都不缺,這種情況下,鯨侯仍舊說朝廷可以給眾商人機會,那豈不就是真的有機會了?
做過劉鈺的日語翻譯和日語老師的林允文,察言觀色之後,主動出面道:「鯨侯且息怒。鯨侯的本事,我們自是佩服的,誰人不知若是鯨侯主持貿易,定會大賺?」
「只是……這下南洋,雖不是前所未有之事。可是這如何貿易,卻的確是前所未有之事。」
「昔者,三保公下南洋,這南洋獲利,皆是將香料運歸國內售賣。如今許多年過去,南洋貿易一直不曾中斷,即便荷蘭人壟斷,香料貿易走私依舊不曾斷絕。這國內已無多少利潤增長的空間,自是要賣到西洋去。」
「此其一之不同於故事。」
「二者,聖天子仁慈、朝廷寬大,亦給我等發財機會。這又與三保公下西洋之時不同。」
「前後無故事可鑑,便只能放眼如今。」
「然而,不論荷蘭、英國之東印度公司,雖有可取之處,但卻與天朝制度不合。」
「兵者,非聖人不可用。」
「政者,非天子不可制。」
「我等不過商人,焉敢野望東印度公司之兵、政?」
「是以,我等實在不知該如何辦。」
這正是今天這件事的關鍵處,林允文的話,如醍醐灌頂,將那些尚且不自知的商人們都喚醒了。
附和聲頓時響成一片。
「然也!然也!」
「兵、政之事,我等一介草民,焉敢野望?」
「英荷之制度,我等斷不能學;這三保公舊事,若學又猶若刻舟求劍、守株待兔。是以還請大人定奪。」
一些之前沒想到這一節的人,此時也是冷汗涔涔,心道鯨侯剛才一直說軍費、駐軍等事,原來是提點我們這一節。
這等事,那是我們可以動的嗎?
見林允文說到這關鍵地方,劉鈺緩緩地點點頭道:「若能這麼想,也不枉朝廷也想提攜提攜你們,叫你們一起跟著發財。」
「下了南洋,只是個開始。日後想要發財,就需得控制南洋。」
「若不然,英國的走私船來轉一圈,買了香料,他們如何肯買咱們的?亦或者,當地的商人收了香料,卻悄悄乘船走私運到明古魯、呂宋、乃至印度,這也賺不到錢。」
「壟斷、壟斷,若是連貨源都無法控制,如何能叫壟斷?」
「但者之前也說了,權利與義務的對立與統一。」
「你們不想花錢、不想給南洋駐軍出錢,那麼,你們也就別想著南洋貿易。這很合理吧?」
「總不能說,朝廷那國庫的錢,卻只讓你們發財,天底下沒有這樣的道理。那祖上跟著太祖皇帝打天下,這不能說打天下的時候,出力流血,等著坐天下封功臣的時候,卻找個什麼事都沒做神州差點陸沉之際在家隱居的人來封公侯吧?」
這樣一問,在場的商人連聲道:「合理、合理,大為合理。」
「若是我等能參與貿易,要維持壟斷,出錢當然是理所當然的。」
「只是……這……」
嘴上都說合理,心裡卻琢磨著朝廷到底準備收多少錢?
朝廷動輒搞助捐、納捐、攤派,真正明著的稅,並不多。
若如前朝,還號稱三十稅一呢,然而一稅輕、二稅重、攤派是個無底洞,這是自古以來就有效的道理。
商人們怕就怕這個。
大順不是沒組建過類似的壟斷專營公司,比如對日的貿易公司。但南洋的事,和日本的事不一樣。尤其是林允文提到了「軍、政」,不是他們這些商人能觸摸的道理之後,這就更加明顯了。
對日的專營壟斷公司,是撲買制風格。
花錢,買了壟斷權。
完事。
需要稽查走私嗎?不需要,因為日本鎖國,直接就幫著緝私了。
需要駐軍嗎?也不需要,日本只是開放了港口,對日的貿易公司只需要把貨運過去賣錢。
需要負責日本的土改、土地政策、稅收改動嗎?也不需要,因為根本無法插手,不管是幕府還是諸侯,把控的都很嚴。
啥都不需要,這和南洋能一樣嗎?
南洋繞不開軍隊、繞不開政府。
軍權、政權、治權。
這玩意兒,就大順的政治環境,可能承包出去嗎?
甚至說,封建南洋,都比承包出去搞壟斷公司更有可能,雖然前者也是扯淡,但至少在大順內部還算是可以討論的一種扯淡。
新興階層們有自己的期待,可他們的期待是被劉鈺否決的期待。這種情況下,怎麼看,都覺得朝廷是想要割他們的肉、剪他們的毛。
說到這裡,劉鈺並沒有直接深入這個話題,而是轉了個方向,問道:「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在商言商,無非求財。你們也不必避諱。」
「這樣吧,我先問你們個問題。」
「你們覺得,每年的平均回報率達到多少,你們會選擇投資?」
「給你們點時間,你們商量商量,拿出來一個大致的數目。」
「我心裡,大約也有個數目。」
「若是我心裡的這個數目比你們想的高,那就可以談。」
「若是我心裡的這個數目,比你們的底線要低,那我也不用浪費口舌了。」
「說什麼天朝威望、制霸七海,你們多半也沒什麼興趣。也未必說得動你們。從天朝征羅剎、伐日本、建海軍至今,投筆從戎的、棄商從軍的,也沒幾個。」
說完,摸出懷表看了看時間,揮揮手道:「給你們兩刻鐘的時間商量。兩顆周后,你們拿出一個數。」
收起懷表,劉鈺便坐在那不說話了,只是慢悠悠地自己吃茶。
下面的商人們頓時如同水滴落入了油鍋一般,又如同夏日的糞坑裡投入了一塊石頭驚擾的蒼蠅。
嗡嗡的討論聲不絕於耳。
劉鈺既說的直白,這些商人也就不避諱當著朝廷大臣的面討論「阿堵物」這等低賤之物。
各個桌子之間坐著的都是熟人,他們知道南洋會發財,但對於南洋到底能有多少收益,心裡沒數。
也不是說全然沒數。一開始覺得朝廷會採用坐地收錢的模式,搞官商壟斷經營,由他們做專營商。
要是這樣的話,那利潤可就大了。
估摸著那樣的模式下,朝廷也就是每年收個壟斷費、每年宮廷里需要什麼稀罕物件的時候由他們上貢、每年再給各路神仙打點打點。
不說百分之二三百的利潤,百分之七八十的利潤肯定的拿得到的。
可如今劉鈺直接戳破了他們的幻想,明確表示你們想賺錢,那麼駐軍、緝私的錢,你們也得出。
這還能剩下多少利?
他們心裡不清楚,之前也沒想過。
如今又問內心底線,眾人一時間也拿不出個統一的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