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八八章 新矛盾(下)(2/2)
現在,則是紡紗不機械化,留給小農為活;而織布先一步早期機械化,讓這裡的手工業工廠,升級為真正的工廠。
水力或者蒸汽動力的織布機,做起來肯定比精紡機容易。
紡織兩道工序,織更容易機械化一些。
略微盤算了一下,只要拿到印度的棉產區,或者用瓦解印度原有經濟體系的方法愣生生搞出一個棉產區,將印度棉運回國內,紡紗保持手工業維繫小農暫時不起義、織布機械化以出口為導向,照現在這個架勢,似也有搞頭。
這裡面,苦的是誰?
苦的,還是現在這個給機戶打工的織工。一旦機械出現,手工業技術的價值就會急劇下降,給更低的工資,愛干不干,不干換人。
以後世來比喻。
現在給機戶打工的織工,是程式設計師,不是大街上隨便抓個人就能做的;而一旦織布機械化,織工就成了工地搬磚的了,只要有手就能幹。
就如同後世最能理解中世紀行會制度的,是科研界一樣。基礎,決定了上層建築。
上一次蘇州府織工大罷工,齊行叫歇,雖然官府也出面處置了。
但織工也算是贏了一半,最起碼工資上漲了、每年春秋還有酒錢、年節還有福利。因為他們有技術,這活兒不是隨便誰都能幹的。
等到初步機械化之後,只怕就那麼容易了,要麼搞出糾察隊誰當工賊先乾死誰保證齊心;要麼就只能是愛乾乾、不愛干滾了。
所以此事的關鍵,還是要分化瓦解。
先搞織工,紡紗為生的不會站出來說話,因為他們紡而不織;再搞紡工,搓棉的不會站出來說話,因為他們搓而不紡、而織工已經被搞掉了……
靠分化瓦解,各個擊破的方式,在手工業者全面受到機器衝擊之前,一個個搞掉。
將起義和反抗分成各個波次,分批打掉。這應該會比全面衝擊要容易一些。
想到這裡,劉鈺便道:「雖暫時無有紡紗快上幾倍的手段,可要說這織布能快上一些的手段,甚至比飛梭更快的手段,倒還真有。而且似乎也不需要巧手,尋常人也能做得。」
「只是朝廷顧慮,如此一來,恐奪小民之業,是以未曾放出。但以你之見,若真有了能加快織布數倍的機器,這松江府的機戶,有多少肯買的?」
那婦人想了想,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說。
好半天,劉鈺見她欲言又止,便道:「你只管說。」
「回君侯,這讓織布快上幾倍、又不需要巧手的機器,若真有,我們當然是想用的。可終究還是要看朝廷對『齊行叫歇』的態度。若是朝廷不管,我等還真不敢用。只說這新的飛梭改造後的織機,便引出了一些事端。若是又快幾倍且不需好手,只怕事更嚴重。若是朝廷要管,我等如何不敢用?」
劉鈺點點頭,也明白這些新型階層的顧慮。
這是大順一直以來的行政風格。雖然之前處理的都是地主和農民的問題,可這種風格還是讓這些新型階層有些恐懼。
大順建國時候,確實妥協了。但妥協,不是全面的投降,在一些事上,還是做了做的。
最起碼,當年江南的奴兵、瑞金的田兵,他們後來都是入了大順的伙。
就算是喊出了保天下的口號,和江南士紳達成了妥協,不至於搞出來均田免糧這種讓太祖皇帝死在九宮山的口號了,可終究也只是妥協而不是投降。
雖然辦的不徹底,可大順在前期的政策,確確實實是偏向於小農的。
只不過,因為明末的戰亂,大量的人口死亡、大量的土地無主,緩解了矛盾,適當偏向一下也不會鬧出大亂子就是。
真要是換了個傳統的「青天大老爺」,地主和農民的事,自是偏向農民;可也一樣,僱工和僱主的事,也會偏向僱工。
蘇州府的齊行叫歇事件,和動力機械的織布機可能引發的事件,可絕不是一回事。
而且前者處置的,機戶一方,還是織工一方,其實都覺得朝廷做的不好。
因為機戶希望,徹底禁絕不說,還不應該答應織工的條件;而織工則希望,朝廷不但為他們撐腰,讓機戶答應他們的條件,還應該予以支持。
但大順是個地主和農民矛盾不可調和的產物,對新興階層的矛盾只能採取和稀泥的方式大順的統治階層,既不是機戶,也不是機工。
這就使得作為新興基層一面的機戶,擔心將來真要是搞出了機器,鬧出了諸如砸機器之類的事端,朝廷依舊和稀泥,那可真不敢用了。
商人不是士紳。
在天朝,可以名正言順地說出「與士大夫治天下」這樣的話,這也是政治正確的、不能被攻訐的。
可要是說,與「商賈機戶治天下,而非與小民織工治天下」這樣的話,這就是絕對政治錯誤的,會被攻訐死的。
這一點,劉鈺是不能明著表態,說什麼你們只管幹,將來真要是有人搗毀機器,我負責武裝鎮壓之類的話。
但若不給一個明確的態度,這些人恐怕也會多有顧慮。
伴隨著松江府工商業的發展,這裡面產生了許多的矛盾。
就如同糧價問題,這是地主農民,與資本家僱工這兩個時代團體的矛盾。
而齊行叫歇朝廷態度問題,又是資本家和僱工這兩個新興階層「內部」的矛盾。
松江府機戶們想知道,以後面對這些新矛盾,朝廷向著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