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七八章 身份(2/2)
這算是一種榮譽稱號,和牌坊之類的差不多。
需要當地士紳圈子裡推舉,再由當地官員提名,相當光彩的一件事。
但這個圈子,都是被士紳壟斷的小圈子。士農工商,商人最賤,雖然有錢,但根本不是「士」這個圈子裡的人。
前幾年松江府那個搞義學、捐善款的商人,傻呵呵的,有了錢,居然還想要脫離低級趣味,搞點精神追求,居然想著自己也入鄉賢祠。
結果這一搞高級點的精神追求,就搞出事了。當地讀書人圈子的士紳階層,聯名舉報,說他一個商人,不就有幾個臭錢嗎?有啥資格能算鄉賢?
我要有錢,我也能捐。朝廷讓商人如鄉賢祠,叫那些耕讀學子怎麼看?
讀書人的圈子,都在官場內有關係。一級一級地舉報上去,最後的結局就是嚴查、法辦,申飭那些為他提名的官員,並且給了一個「有辱斯文」的大罪名。
至此,這幾年有些飄了的商人,才明白自己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雖然有幾個臭錢,可確實混不進「士」的圈子。
這也導致了松江聚集的富豪們的一次分化。
一部分人覺得,就算再有錢,也是最賤的商人,連鄉賢都混不上、沒資格。
不若將錢都去買地、耕讀,聘用老師,非得讓子孫出來當官不可。
當商人,哪有做士紳好?既有錢,又有名,還能享受到高級的精神追求。
只要有錢,還有辦不成的事?買地、當地主、請老師、教孩子、讓孩子考科舉,將來若是孩子中了舉人,那鄉賢祠不得求著自己進去?
還有一部分人,如林允文等,則覺得,既然根本擠不進去士紳的圈子,那還擠什麼?不如老老實實地賺錢便是。
孩子們統統送去新學,學些不一樣的本事,多學算數航海,將來或是能接管家裡的產業、最不濟也能出海謀生。
而自己,也老老實實的,就認清自己的身份,別搞什麼字號啊之類的,妄圖擠進讀書人的圈子。
而且林允文的身份又有些特殊,他更是早早認清了。他資助的新學義學,被人砸了好幾次,覺得你有錢捐義學是對的,可你捐什麼新學,卻不學聖人之學,那還不給你砸了?
就你這樣的,還想入鄉賢祠?
也有人悄悄告訴他,讓他低調點。畢竟他還有個給劉鈺當過日語老師和翻譯的經歷,別到時候被人順著他這搞事情。
還有人說,上次鄉賢祠事件,看似是個小事,實際上根本就是士與商之間的矛盾,借題發揮而已。
有人早就對松江等地這幾年興起的重商習氣不滿,也可能是因為對他們壟斷對日貿易的不滿,還可能根本就是朝中有高人指點為了對付鯨侯等一眾非科舉出身人的。
這事看似不大,實際上卻是在向朝廷施壓,甚至可能就是為了掀起一場朝廷內鬥的導火索。
朝廷怎麼處置,在鄉賢祠事件爆發、被士紳聯名舉報的那一刻,就已註定只有兩種結果。
要麼,一場朝堂大斗,科舉出身的徹底壓死那些非科舉出身的。
要麼,朝廷就只能下令申飭,把商人的名字從鄉賢祠挪走。
沒有第三種可能,比如朝廷站在商人這邊,覺得論跡不論心,既是捐錢了、搞義學了,以其德行,完全可以入鄉賢祠嘛。
真要是選了第三種,那朝廷非要炸了不可。
不過,第二種,也意味著,朝中對商人階層還算是重視的。
或者說,朝中支持工商的那一派,暫時還是得勢的。
朝廷看似是在訓斥此事,實際上卻是在表明朝中支持工商的那一派,地位很穩。
否則的話,可不就是簡簡單單的一州鄉賢祠的事了。
大權把握在皇帝手中,皇帝真要想動這些支持工商一派的人時,這件事哪能這麼容易了結?這麼容易了結,雖然看似鄉賢贏了,實則其實是輸了。
這種讓這些朝中做官的局外人根本看不懂、覺得只是小事的事,這幾年已經不知道發生了多少次。
舉報的、痛哭的、寫報諷刺的、血書反對的,這都是明的。
借鄉賢祠這等小事而搞事的,都是暗的。
有的人看得懂,有的人看不懂。
林允文是看不懂的,可他背後也有人指點,他也明白自己因為給劉鈺當過日語翻譯的出身,已經讓他沒有別的選擇了。
鄉賢祠事件後,和林允文一樣選擇繼續當商人的人,更加喜歡相對來說商業氛圍更濃一點的松江府了,根本不想離開這裡。
他們不是南洋的那些人,不需要什麼類似於遷茂陵令的手段,很多人還是自發地離開了家鄉,將家徹底安在了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