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七四章 艱難的第一步(中)(2/2)
也所以,組建南洋貿易公司,以壟斷對抗壟斷、以艦隊對抗艦隊,這就至關重要。
拿到了海上貿易的主動權、拿到了歐美市場,一些新興產業的利潤也會上升。反過來又能促進資本流向工商業。
而這種對外貿易,又註定了徹底官辦就是死路一條。徹底官辦的結果,只能是趨於保守,甚至逐漸萎縮退化成閉關鎖國的十三行模式。
而且其中的巨大開銷,不把民間資本拉進來,就大順這垃圾到極點的稅收能力;這眼瞅著就被連印度都沒有、遠不是日不落的英國的國庫歲入超越的基層控制力和財政體制,根本玩不起官辦的七海爭霸。
這就落回了今日宴會的主題。
投資回報率。
南洋問題,軍事層面從來不是問題。
經此一戰後,劉鈺非常肯定自己之前有點過高地估計了敵人,實際上大順不需要猛造一堆戰列艦,也一樣可以拿下南洋。
軍事層面的問題,就像是切豆腐一樣簡單。
真正如愚公所面對的兩座大山一般的難題,是下南洋之後的政治、貿易、經濟問題。
所有覺得下南洋、開口岸、搞貿易,就能讓天朝瞬間強大、開化、日後便是第一強國、子孫吃香的喝辣的的人的思維,和滿清酋長搞十三行的思維模式本質上是一樣的。
區別無非就是一個在廣東開門、一個在馬六甲開門。都是等著人家上門提貨,就多出來點香料的幾百萬兩收入而已。
很簡單的道理,拿茶葉舉例:影響中國茶葉出口貿易額的,不在於一口通商還是五口通商,而在於倫敦的茶葉專營壟斷交易所;在於倫敦議會的高額茶葉進口稅;在於法國的本國替代優先、國家工業主義政策下的鼓勵本國殖民地咖啡;在於荷蘭瑞典丹麥的走私販子能不能躲開英國艦隊在北美的緝私巡航。
更不要說諸如英法的《棉布禁止令》、斯德哥爾摩這北極圈地區嘗試養蠶、俄羅斯的西伯利亞絲織工廠、墨西哥桑蠶產業鼓勵令等等這些奇葩且蛋疼的現實。
波士頓傾茶事件的本質,是福建的武夷紅茶,終於從高關稅清單上取消了。因為再不取消,東印度公司的「合法」茶葉,就要被走私販子逼死了。「合法」渠道的茶葉便宜了,走私販子沒活路了,所以要傾茶。
這茶葉既不是錫蘭茶、也不是印度茶,因為那一年英國還沒偷到茶種呢,傾的就是福建武夷的紅茶。
當時的高關稅政策,使得茶葉市場已經飽和,只能降稅來擴大市場。
在一個飽和的市場裡,不去考慮市場的問題,卻去考慮是供貨商那邊不自由貿易,單純從商業邏輯來考慮,那也說不通。
劉鈺極端反對滿清的十三行和一口通商,故而極端反對下南洋和開放貿易就一勞永逸什麼都解決了的想法。
因為這兩者本質上就是一回事,是完全不懂現實世界經濟邏輯的臆想。
大順面臨的問題,或者說,中國在這個時代面臨的問題,不是自己是否開放貿易。
而是,歐洲是否開放貿易。
大順也好,大明也罷,主觀上是封閉的。
既沒有政策鼓勵、也沒有退稅保護、更沒有什麼配套的出口優惠。
但客觀上,就像劉鈺整天鼓吹自由貿易一樣,一群主觀上思想封閉僵化且根本不懂貿易的封建官僚,憑藉勞動人民兩千年的智慧和努力積累的底蘊,卻可以隨便喊自由貿易。
此時的歐洲國家有一個算一個,真搞自由貿易,有任何一個能在大順搞成貿易順差的,那所有的經濟學教科書都得重寫。
主觀上的封閉、客觀上的貿易優勢地位,使得大順的處境非常的彆扭。
現在大順需要的,不是自己開放貿易、反思自己。
而是要有足夠的炮艦,去歐洲敲門:開門,自由貿易。
下南洋,拿到的是貨源。
這和大順原來的貿易模式一樣,絲、茶、棉、瓷,都是貨源。無非就是從出口五大件,變成出口六大件。
俗話說,萬事開頭難。
這大順想要走一條不一樣的路,想要破解對外交流的封閉、想要扭轉全民族沉睡的窘態,這條路的開頭確實是走的無比艱難。
從一開始的征西北,解決東北西北之陸地之患,使得大順可以下南洋而無後顧之憂;再到讓利於商人,將對日貿易公司的利潤拿出,逐漸扭轉社會的慣性意識,用了將近二十年時間讓一些商人逐漸習慣了投資股份制公司;再到歐洲之行的縱橫捭闔、機關算盡,最終下南洋……
這都是這條路的開頭。
大順現在只是在這條漫長之路的起點,花了將近二十年時間邁出了半隻腳。
如今,即便只是半隻腳,這這半隻腳還未落地。
因為,讓這些新興階層能夠投資、能夠認識到權益和義務的統一、能夠忍受自己花錢養軍隊來維護自己利益、能夠將大量的金銀從土地上轉移到海上,這才算是這隻腳真正落地。
邁出這條漫長的、逆天改命之路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