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一六章 下南洋到底為了啥(下)(2/2)
「由村社社長,或者有錢人,承包土地。只要繳上稅,其餘的總督不管。他們承包的土地,再租佃給村社的村民。他們收多少稅,咱們也不管,只要交足了總督規定的,剩下的由他們折騰。」
「這樣的好處,有三點。」
「一來,賺錢,保證利潤。」
「二來,村社村民若是不滿,反對的也就是本地的承包土地者,他們頭頂上的老爺。總督府可以適當地殺幾個,以平民怨,還能被百姓交口稱讚。」
「三來,如此一來,村社村長、本地有錢人,就和咱們站在一邊了。而原本他們頭頂上的酋邦貴族,說話就不好使了,要履行的封建義務也不用履行了,因為有咱們撐腰。也就是說,咱們讓村社村長、土地承包者、本地有錢人,來對抗那些酋邦貴族,瓦解他們。」
「流水的總督、鐵打的老爺。而且也不需要太多的人手,就能管理。」
「對村民來說,村社村長,是溝通他們和總督之間的中間人;對咱們來說,他們也是替咱們收稅的中間人。缺了這些中間人,朝廷很難統治這麼大、大部分都是夷人的南洋。」
「甚至,可以給他們完全支配村民的權力。」
「不過,我們也能感覺到這樣做會有很大的問題,將來說不定要出大事。」
說到這,牛二悄悄看了看劉鈺的臉色,希望從劉鈺的表情上看出點什麼。這不是正式的考教,只是試探著說說自己的想法。
他沒有全然肯定自己的想法一定可行,而是說考慮到會有問題、將來會出大事。
然而劉鈺只是靜靜地聽著,並沒有立刻表態。
不從道德上去做批判,某種程度講,可以說是帆船把世界市場聯繫起來後的某種必然趨勢。
如同巴西和美國內戰前的南方種植園經濟。
生產資料所有者推行最最最野蠻的奴隸制,目的卻是向當時最先的生產方式提供原材料。
之前巴達維亞的一些蔗部糖廠,所使用的華人奴工,已經基本類似於變種的奴隸制了。為的,也是向最發達的商業資本主義的西歐商人提供商品。
又或者,類似於三十年戰爭後的中歐的再版農奴制。
看上去是倒退,但從整個世界的資本主義市場的角度看,再版農奴制,不過是一種「商業資本主義的一種變態」。
之前的農奴制,是為了維繫自給自足的莊園。
而再版的農奴制,是村社村長、大地主,充分參與到世界市場中來,為資本主義的發展,提供各種原材料。
中歐的糧食、牲畜、葡萄、木材,不是為了莊園自己用,而是為了投入到西歐的資本主義市場中賺錢的。
整體上,他們還是為阿姆斯特丹或者倫敦的資本家們服務。
牛二設想的這種在爪哇實行的政策,就本質上講,是在為松江等地聚集的大順資本家們服務的。
因為大順的商業資本,需要靛草、香料、棉花,咖啡。
將那些村社的村長,強行扭曲為農奴主,將村社的村民扭曲為農奴,固定在土地上。利用他們,來生產世界市場、大順的商業資本和工業資本所需要的原材料和嗜好品。
既然世界市場被帆船聯繫在了一起,那麼這種「商業資本主義的一種變態」,出現也就是某種必然。
若不拆開來看,這只是東方這邊以大順為基礎的資本主義體系內的一個零件,雖然即便大順也還只是處在一個非自發萌芽的狀態。
只是,中歐地區的再度農奴化,外因是西歐資本主義的發展、城市化等,對糧食原材料的需求激增;內因是市民階層和商人階層的實力不足,使得封建主慣性於過去的簡單粗暴的統治方式,又因為距離西歐太近不得不充分參與到資本主義體系之中。
爪哇這邊,則純粹是外力強勢干涉導致的。可能要用暴風驟雨般的速度,完成這種村社村長自己無意識的轉化。
劉鈺對於為什麼下南洋,與皇帝所想的並不一致。但站在他的角度上來看,牛二的想法,倒也不失為一種可行的手段。
雖然他並不是很支持,但他不支持的原因,也不是出於良心。
而是因為這麼搞,會讓南洋的市場狹小,適宜商業資本主義的發展,卻對已經搞出來了蒸汽機的大順的工業將來的發展不利。
大順內部的市場過於狹小,而且對小農經濟的衝擊,可能會導致大順朝廷被嚇到,迅速開倒車。
不管是下南洋、求印度、還是想著與荷蘭人合作,劉鈺一直在找的東西,是市場。
但牛二設想的政策,對擴大市場,並無什麼益處。
劉鈺並不站在商業資本的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