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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九零章 憧憬(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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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給家裡做新衣裳的前提,是這三斤棉花紡紗織布賣出去,換五斤棉花;再來一套,換十斤棉花……

真要是將來工坊的布便宜的,自己織布根本賺不到錢,三斤只能變成三斤半棉,那可就沒人織了。

如她家這樣的,也多得是。很多人家裡,哪有那麼多棉花,都是三五斤棉花,靠著女工手藝,自己賺那一點辛苦的「力」息。

初步工業化對小農的衝擊,不只是在這三斤棉花上,但卻是個很直觀的縮影。

她在文登州時候的三斤棉花,可不只是一家人的衣裳,有時候還是家裡吃的鹽、家裡用的油、一時急用錢時候的錢……

和她的機戶主人一樣,這女子對未來也是有些憧憬的,甚至也覺得這是個非常好的時代。

走出了老家,來到了松江府,丈夫出海做海員,自己做工織布,暫時日子過得雖苦一些,卻有了盼頭。

家裡沒有夭折的孩子,都在新學義學裡讀書。

松江府的新學義學,讀書倒是不花錢,但十二三歲就該幹活的年紀,卻不幹活只吃飯,憑空多了幾張嘴,日子過得也是緊巴巴的。

原想著讓家裡老大老二不要去上學了,早早出來做事。哪怕是去給人挑棉花、或是在碼頭賣菸捲火柴,也能貼補一下家用。

自己再省一點,丈夫別出什麼意外,二三年時間,就能攢出一台飛梭織布機。

到時候,憑自己的手藝和織布速度,將個二三兩銀子做本錢,自己織了自己賣,如何不比在這裡賺計件工資要強?

好好幹個二三年,攢夠了錢,便再買一台織機,雇一個人。

如此,四五年後,一變二、二變四,四變八、八變十六,待到兒子們長大要結婚的時候,自己也算是從機工,跳成了機戶,完成了階級跨越。

但丈夫出海久了,有些見解,覺得還是讓孩子上學的好,哪怕上學要花錢。

除了只吃飯不幹活之外,既是上學,縱筆墨紙硯太貴,可買塊寫字的青石板、買兩根粉筆滑石,這也得需要錢不是?

但丈夫卻說,他出海這些年,見識的多了,覺得新學也有出路。

若是學的好了,將來從下捨入了上舍,最終要是能考進靖海宮,將來成了海軍軍官,那還用愁兒子娶媳婦的事?

尋常地主,除非有功名的,看不上海軍軍官。可要是沒有功名的,那也是願意和靖海宮的海軍軍官實習生結親的。

賺的又多,軍裝又好看,這幾年又不興說海軍是丘八,將來前途也好。萬一混上幾年,成了大副、艦長,就算不在海軍幹了,去各個大商行、貿易公司,那不也搶著要?

再者說了,就算是考不上靖海宮,學了些新學的本事,去商會算個帳、做個採買,不也好的很?

如今這些貿易公司、大商會,可都不要私塾官學學經書出身的,反倒是喜歡這些學新學的。

再再再不濟,去鯨侯那邊創辦的「赤腳醫館」,學一手種牛痘的本事,去各處給人種痘,那也是新學的出路:雖說好像這玩意兒也用不著算數幾何天文地理,但這「赤腳醫館」卻只要新學學生,卡的很嚴。

除了這些對孩子未來的期待,丈夫說服她的另一個重要理由,便是好日子還在後頭。

就這幾年跑長崎的見聞,日本那邊的貿易越發好做。將來南洋那邊也不會差。

就算孩子們上學多了只吃飯不幹活的嘴,可節省一點,若他們不上學,可能二三年就能買自己的織機;上學的話,也就是二三年變五六年就是了,也不差這幾年。

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對未來的美好憧憬、以及對將來局面越發變好的預期,才是女子最終決定聽丈夫的,讓孩子繼續上學的原因。

她也不是那種不講理的悍婦,也沒數落丈夫,說諸如你要是把酒戒了、不買嚼煙,不也把錢省出來了?

只想著丈夫出海,海上生活無趣,若是連酒都不喝,煙也不嚼,那不是和拉磨的驢沒什麼區別了?

再說丈夫說的也對,日子一直這樣好下去,糧食價格一直這麼低,棉布一直這麼好賣的話,每年少攢一點錢,晚個三五年,再從機工變機戶機主,也不是不行。

可她萬萬想不到,此時後堂里談的事,可能讓她的美好憧憬,化為泡影。

晚個三五年,若是一直不變,她的憧憬和對未來的規劃是絕對正確的。

可這是個五年一小變、十年一大變的時代。晚個三五年,很可能就根本沒機會完成階級跨越了至少她這一輩是沒戲了,孩子們若是有出息,入了靖海宮海軍學校,那倒是也算下一輩完成了階級跨越。

一旦晚個三五年,蒸汽織布機出現,她這種買個織機、一變二、二變四、四變八的原始積累夢想,就會被沖的粉碎。

只怕是日子過得要比現在還差。

到時候,可絕對給不了現在這樣的工資了,更別提什麼好好干幾年自己買織機當老闆的夢想了。

蒸汽動力的織布機資本,哪裡是靠單純勞動的原始積累就能完成的?手工業變為工業化生產,想要養家的工資,捲起來,又怎麼卷的過給碗飯就乾的十三四歲女包身工?

不過,站在另一個奇葩的角度看,似乎預示著大順對外貿易的優勢將會極大。畢竟,在大順,災年買個十三四歲女孩子當契約奴工的錢,都不夠買美洲黑奴一條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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