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八五章 新舊利益的衝突(六)(2/2)
政府放貸款,如何讓貸款流向政府想要的方向,這是一個後世都頭疼的難題。
以此時大順的基層組織能力,恐怕能把現實世界搞成魔幻世界。
想到這,劉鈺試探著問那農戶道:「若是朝廷辦個錢莊,按照每年15的利,放貸給你們。你可願意貸錢去押租更多的地?」
這戶主連忙搖頭。
「大人,俺們小戶人家,講究的是捧多大的碗、吃多大的飯。我勤勤懇懇地干,若是遇到糧價高了,再積攢一些錢,便可以押租更多的地。渾家再做些紡織,平日裡再節省下,若得年歲好,也能積攢下幾文錢。」
「可若貸債,這心裡就不踏實。糧價又賤,實不敢貸。」
「如今這年月,既怕豐年,又怕災年啊。豐年糧賤,災年無收……」
「至於說種棉種桑,棉少種些還好,若種多了,如何忙得過來?一旦收棉的時候一場雨,忙不過來,忙活一年就全扔了。種桑,又哪裡是二三年能收入的?若是借貸,這三五年的利錢,便要翻番,誰知道三五年後的行情?」
「是以,若有餘錢,就押租;若無餘錢,也不想著借貸去發財。」
「況且來說了,凡借貸,總得有抵押才行。我等皆是佃田的,連田皮田骨都不是。手裡並無半分地,地都是別人的,如何能貸的出來?」
看來稍微有點能力的中農,也不想要貸款。也可能是天朝自古以來的高利貸傳統,使得普遍性的對貸款有些害怕。
九出十三歸這個詞只能出現在明朝以後,因為宋朝的官方合法年利是72%,不必九出十三歸。自古以來的能叫人家破人亡的利息,想來農戶對這種新事物的擔憂是必然的心理,社會意識的扭轉沒那麼容易。
劉鈺知道再聊下去,只怕就要又聊到農戶最關心的糧價問題,便只好將話題叉開。
也確實如此,棉花雖好,但大順既沒有奴隸,也不是太流行那種專職打工的人群,除非是轉型的農業資本經營者僱傭長工短工,否則小農家庭確實種不了多少棉花。
種多了,一旦棉桃裂開後下雨了,全完。
蠶桑比棉花更麻煩。
小農是承擔不了這裡面的成本的。
所以到頭來主要收入,還是要糧食。糧食進口保證工商業低成本,小農階層若無不滿,那就見鬼了。
松江府雖然工商業發達,可真正脫離土地的城鎮人口,還是少於小農的。雖然單純的經濟總量,工商業已經高於農業了,可是數人頭的話,小農的力量也不可忽視。還是要溫水煮青蛙,漸漸把小農要麼逼成土地經營者,要麼逼破產,否則糧價問題始終都不能讓大多數人滿意。
又閒扯了幾句,去置辦酒菜的隨從便回來了。
吃飯之前,劉鈺又看了看這家佃農抱養的棄嬰,小女孩粉嘟嘟的,並沒有裂唇之類的毛病,也沒有任何的殘疾,只是家裡養不起了。
許是這家女人的奶足,這小女孩長得也還算健康,並沒有那麼悽慘。只是這命運已然註定,若不出意外,自小就當是兒媳婦養著,將來難免受氣。別說沒有爹媽兄舅撐腰,就算有的,婆媳關係又有幾個好的呢?
用飯之後,劉鈺本想著扔點銀子的。但想了想,最終還是什麼都沒留下。
出了這家佃農的門,離了村子,松江府尹聽出來劉鈺自始至終都沒有問糧價的事,他也沒有哪壺不開提哪壺。
之後幾日,劉鈺又去附近的幾個村子轉了轉。既去了地主的家,也去了自耕農的家,還去了那些真正佃戶的家。
轉過之後,隨行的要一同回京復命的一個海軍的軍官忽然說道:「鯨侯,我倒是想出了個辦法。如今朝廷的稅雖低,可是民間的稅卻重。既如此,朝廷何不直接徵收十一稅?仍舊按照原本的數額上繳國庫,剩下的大多數,便留在地方。在此數額之上,不得亂征。如此,地方發役、迎差、車馬等費用,皆從截留的那部分出,這不就得了?」
「古人云,慕虛名而處實禍。朝廷又何必非要這個三十稅一的仁政之名?我想,若真能做到十而稅一、甚至八稅一、五稅一,這對百姓都算是減了負擔。」
「之前攻打倭國,這倭國動輒五公五民,可即便這樣,只要能保證真的五公五民,我看他們的日子過得也未必比本朝真正的佃農差。」
「現如今朝廷三十稅一,十億畝土地,按說一畝地收0.03兩白銀,這就是3000萬兩的農稅。可實際上,朝廷哪收的這麼多?」
「朝廷一年農稅不過2000萬,可民間負擔,竟不比倭國的五公五民輕。如此,恐是社稷大患。」
「既說地方官和鄉紳的都貪污、加派、借國稅之名增稅,那直接十一稅,八一稅,還是原本的押解國庫。剩下的,只讓他們自貪了去、用了去,我看也比現如今頂著三十稅一的仁義名聲,搞得民不聊生要強。」
劉鈺忍不住笑道:「狗屁的辦法!得了吧,你還是干你的老本行,畫畫海圖、研究下軍艦陣型得了。這等事,你們出的主意,和北方大儒那一套均田法,差毬不多。聽起來美好,做起來一塌糊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