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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八六章 新舊利益的衝突(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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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好比下官是本地望族,家裡還有人做官,下官有1000畝地,按照稅法,只要繳納30兩銀子。鯨侯覺得,我能在乎這30兩銀子嗎?剩下的加派、攤派、難不成敢攤在我的頭上?」

「我奉公守法,並不偷稅漏稅。我有1000畝地,我差這30兩銀子?」

「可問題是,要是搞十而稅一,一畝地征一錢銀子,我這1000畝地,就得交100兩銀子。這能一樣嗎?」

「真要搞十而稅一,這才是真正的士紳一體納糧當差。而要是仍舊三十稅一,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這都是能糊弄過去的。可真搞十稅一,糊弄起來就難,這要是刨天下士紳的根。」

「這等事,下官這點身板,可真是扛不住。非得鯨侯出面不可。」

這其中的邏輯,劉鈺一聽就懂,忍不住嘆息苦笑道:「他娘的,這叫什麼事?減稅三十稅一是惡政,加稅到十一稅,反成了仁政了?」

松江府尹接口道:「雖聽起來不合常理,但確實如此。」

「前朝云:食祿之家與庶民貴賤有等,趨事執役以奉上者,庶民之事。若賢人君子既貴其身,而復役其家,則君子、野人無所分別,非勸士待賢之道。自今百司見任官員之家,有田土者輸租稅外,悉免其徭役。」

「既是貴賤有別,士紳免其徭役,也屬正常。理論上,田土稅是不免的。以前朝稅率,河南諸多土地,一畝地只收一分的銀子。0.01兩。鯨侯也知,這一畝地就算產一石米麥,也能有個七八錢銀子,就算不逃稅,那也不值一提。」

「可現在,卻要加稅,再用稅前雇役。鯨侯可知,這就沒空子鑽了不說,亦是說免役的優待沒了。」

「既然百姓和士紳,都免役了。這高低貴賤之別,體現在哪呢?而且士紳的負擔,一下子比之前重了三倍,肯定是要被恨之入骨的。」

「你說小農,真要是能貫徹只征一稅而不加增,莫說十稅一,便是八稅一、五稅一,他們都要皆呼善政。然而,與士大夫治天下,非與百姓治天下。」

「別處我不知,但我知這松江府,便是前朝因著陳友諒張士誠事,松江府稅重。及至加派三餉的時候,國稅課完,理論上也只不過一錢二分銀子。可實際上,國稅課完之後的加增,小民一畝地要課三錢甚至四錢的稅役賦。」

「是故下官說,此事一說,必然要出大事。下官實不敢提,其實下官想過,但……」

他但了一下,隨後道:「晁錯能死,但若獻策的是衛長平、霍冠軍呢?況且,小人區區一個芝麻綠豆大小的松江府尹,哪裡敢比晁錯?」

現實和理論的巨大反差,讓劉鈺也是唏噓不已。稅低了是惡政、稅提高反而是善政的奇葩現實,讓劉鈺深感無力,一時間只覺得毀滅吧,掀翻了重來倒是簡單百倍。

「若在松江府試行,你可有把握做成?」

強忍住心下忽然湧起的天翻地覆的心思,如此一問,松江府尹道:「把握幾何,下官不好說。但若想做,只能先在松江府試行。」

「若不然,一旦搞出,士紳必然要加租,搞得民怨沸騰,甚至百姓起事作亂。到時候,上一幅流民圖,這加稅的惡政就非得廢除不可,鯨侯豈不也受牽連?」

「然而松江府就不同。他們敢這麼幹,百姓也未必起事。或來做工、或下南洋,他們也折騰不起來。再說了,難不成他們自己種地?到時候,還不是只能降了租子,叫人回來種以便收租?」

「下官這也是為鯨侯著想。在別處干,非要出大事不可。但若在松江府,下官還是有信心做好的。」

劉鈺點點頭,心道確實如此。然而旁邊又有一軍官道:「可這押租制,我看還不錯。這押租制的前提,就是正稅低、鄉紳可以避開雜稅雜役。是以才會出現買地求佃的狀態。若是正稅高了,這押租的錢,必要上升。每年的正稅,也得押租者交著。」

劉鈺嗯了一聲,卻並不直接說同意還是反對。心想任何政策,都很複雜,正反兩面、日後影響、階層利益,都得考慮到。

這最終還是落到了朝廷或者政府的終極理想上。

朝廷得有個目標,以這個目標為基準,才能判斷政策的好壞。

靠近目標,便是好政策。

遠離目標,就是壞政策。

關鍵還在於這個目標,沒有目標,就沒法評價政策本身的好壞。

「罷了,這農村、農民、農業的事,我再考慮考慮。如今也該去一趟城中,看看那些手工業者,那些機戶機工。看看他們有何期待,亦或有何想法。」

「至於稅制是否變動,總歸要圍繞一個前提。那就是,保松江府的工商業,一切以松江府的工商業為主。魚與熊掌不可兼得的時候,心裡先想清楚自己到底要魚還是熊掌。」

「至於別處,暫時我也不想管。看看再說。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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