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九三章 不管而管、不治而治(下)(1/2)
初步的接觸之後,為了配合後續的談判,杜鋒帶人去觀摩了一下康提王國的精銳部隊,以便確定一下後續談判中大順的讓步程度。
這個讓步程度,是反向的。
如果部隊能打,一些地勢很重要的荷蘭堡壘,是不能放棄的。
如果部隊不能打,不但可以把一些不太太重要的堡壘放棄、還給錫蘭人,甚至一些關鍵位置的堡壘也可以放棄。
只需要保留科倫坡、賈夫納和亭可馬里即可。這一點,是樞密院要求的底線,在這個底線之外,可以讓使團自由發揮。
錫蘭不是阿富汗,四周都是海,縱然有山區高原,只要不往裡面沖,控制沿海平原那是毫無難度的,只要大順的海軍還能維繫在好望角以東的優勢。
其實杜鋒對康提王國的軍隊,內心是鄙棄的。對面顯然不能打,打個荷蘭人都被荷蘭人堵進了山里,水平可想而知。
參觀之後,更是堅定了這個想法。
只看武器裝備,其實很不錯。比大順軍改之前的軍械強得多,千餘條英國的褐貝斯,還有一支炮兵部隊,裝備的都是野戰炮而不是仿造的艦炮。
但別看裝備不錯,杜鋒從一些細節就能看出來,就算是和軍改之前的大順的火繩槍部隊打,這邊也占不到什麼便宜。
組織、操典、技術、紀律,一塌糊塗。
杜鋒對劉鈺的反向讓步的想法是絕對贊同的,他當然認可劉鈺說的「棱堡時代已經結束」的說法。
伴隨著木托榴彈的穩定性提升、米尼彈的大量使用,這種原本為了防禦實心彈和線列兵的棱堡結構,實際上已經失去了在一流軍隊中存在的價值。
當然,像是大順在西北、東北等地的棱堡,意義還是非常巨大的。尤其是西北地區的幾座棱堡區,直接可以用三五千兵馬,壓的西北地區穩定無比,不敢叛亂。
但如果大順是進攻方,棱堡就毫無意義了。讓給康提王國,既可以展現無限的誠意,也能縮減一下守軍規模,從而為後續的大規模渡海進攻做好準備。
因為康提人的軍隊弱,所以可以隨時奪回來。
這是一個原因。
另外的原因,則是出於統治的考慮。
術業有專攻,杜鋒等軍方代表考察了康提人的軍隊,使節團里樞密院、外交部的人,自是考察了社會層面。
他們得出的結論,便是錫蘭這個國家,征服起來不容易。就算征服了,後續也會有此起彼伏的叛亂。
一來,這個國家有文字。
二來,這個國家有統一的信仰。
三來,這個國家有自己的史書。
四來,這個國家有延續兩千年的歷史,擁有有組織的政府。
最後,這個國家的人種相對統一,都是僧伽羅人。鑑於印度那些亂七八糟的民族時不時渡海入侵,在長久的對抗中,他們擁有了自己的民族意識。並且這個民族意識與佛教綁定在了一起。
最後一點,既是優點,也是缺點。
優點是面對西洋人入侵的時候,以佛教為基礎的民族覺醒,更容易把人民團結起來。
缺點就是面對大順這樣的「殖民者「時,這種以宗教為基礎的民族覺醒,就很難把人民團結起來。
大順才懶得管他們信什麼呢,況且信佛的話,在大順的統治者看來,問題不大。
歷史上錫蘭人的反抗運動的起點,也非常非常有意思。英國人趕走了荷蘭人之後,正好打贏了拿破崙,工業革命已經開啟,大英正是天下無敵的時候,於是自信心爆炸。
這種國勢強盛帶來的非理性的自信,讓他們做出了一個決定:他們認為,基督教的理論是最優秀的,應該搞一場公開的辯論,讓錫蘭人知道佛教不行。
但他們顯然忘了一點,佛教搞辯論,在古代那也是頂尖的。天朝古代故事裡,除了春秋戰國時代那些群星級別的百家諸子的辯論高手外,秦漢三國之後,故事裡的高級辯手一般都是和尚。
英國人設想的,是通過公開辯論,徹底讓佛教的理論塌陷,從而快速推廣基督教。
但現實是,佛教高僧不但辯論水平極高,辯的那些傳教士啞口無言不說,還藉此機會組建了僧人教團,並且以宗教認同為基礎,搞起了反帝反殖民和獨立運動。
這是發生在後世的故事,大順這邊當然不可能把這個故事「以史為鑑」。
但大順,或者說中國的歷史特性,決定了大順不會走這條錯誤的路。
因為從兩晉南北朝開始,一直延續到唐代的「三教」之爭,歷經數百年的宗教衝突,在唐代終於完成了初步的三教合流,最終在宋代奠定了理學基礎,徹底瓦解了佛、道兩家,構建了特殊的、能夠包容融合的世界觀。
韓昌黎的「文起八代之衰,道濟天下之溺」,可不只是來形容他的文筆的。因為高端文人講究的,是「文以載道」,重要的是「道」。
從漢代佛教入侵、道教大起義,到貞觀十三年的弘文館三教大辯論,再到韓愈反佛老之害,再到唐代道教佛教齊頭並進被統治者利用,最終到宋代理學圓上了世界觀概念,最終徹底改造了本土的道教和佛教,使之徹底淪為了兩支不入流的、不能進入主流政治圈的無害化宗教。
大順這邊所理解的佛教,和錫蘭的佛教,不是一種佛教。
也正是因為這種不了解,反而早就了對大順相當有利的態勢。因為不了解,所以以己度人地以為這邊的佛教也和大順那邊差不多;因為覺得佛教都差不多,所以對宗教沒有特別的要求,大順國內也沒說有過滅佛之類的舉動:自宋之後,便不需要滅了,因為徹底被閹割了、基本無害化了。
根源上,大順就不想動宗教問題,一切隨緣。
而且本身大順是反基督教的,國內正在大規模的禁教,極為嚴苛。所以,為了示好,大順可以允許一些被迫改信基督教的錫蘭人,再度信奉佛教,以此來取得錫蘭百姓的民心。
這種大順決策圈的政治家們對原始佛教的不了解,順其自然的政策,反而瓦解了錫蘭產生反殖民運動的土壤:大順這邊,實在不能想像,名義上,僧團的地位,在國王之上。以他們對大順佛教的理解去理解佛教,自然不覺得佛教有什麼不妥。
劉鈺對宗教事務不太了解,但卻很關心歐洲殖民者在殖民地的政策。在收集了大量南洋和印度地區的情報後,他對荷蘭的一個政策,非常贊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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