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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零二章 海戰(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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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幾次想要鼓起勇氣,嘗試也抓著繩索跳到那邊去,可想了很久,終究沒有。

他知道,即便自己要跳,身邊的親衛也會死死拉住他,並且把他拽回來。

李欗心想,自己已經膽怯了。

若是不曾膽怯,自己可以理直氣壯地想:自己是真的想跳過去,只可惜親衛拉住了自己。

可現在,自己沒有那麼理直氣壯,不免覺得,既已膽怯,全然像是作秀,自己都覺得噁心,那又何必?

想了想,嘆了口氣,慢慢退到了在後面的劉鈺的身邊。

劉鈺也在重重保護下,並沒有看對面甲板的廝殺,而是觀察著遠處即將收尾的海戰。

那裡離得遠,看不到血肉模糊仿佛屠宰場一般的場面,只能看到雙方的大炮轟擊、互相走位,或者看到荷蘭人的戰艦降旗。

「鯨侯,孟子言:莫非命也,順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牆之下。盡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

「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可總要有人立於危牆之下。將士們勇猛作戰,我卻有些微的膽怯。心裡實在不是滋味。」

李欗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在劉鈺背後,說了這麼一句。

劉鈺心想,這真是標準的上位者的憐憫、權重者的無病呻吟。你不可能和那些水手們真的做到感同身受的。

「殿下,當兵吃糧,天經地義。你知道他們冒死拼殺,除了平日的訓練,支撐他們的是什麼嗎?」

放下望遠鏡,劉鈺緩緩轉過身體,看了一眼對面甲板上的慘烈交戰,緩緩道:「忠君愛國?那是軍官的事,肉食者謀之。船上禮法森嚴,君子就是君子、小人就是小人,水手不可能成為軍官,只能成為軍士。肉食者謀之這句話,兩千年前用於春秋戰國的陸地上,現在也可用於這大海上。」

「水手們為的是每個月的銀子、為的是俘獲一艘戰艦百分之二十的戰利品分紅,為的是戰死之後有撫恤,傷殘之後有補助。」

「殿下若想真正保持海軍的戰鬥力,就記得我這句話。別不給錢。」

「但凡有一條別的活路,沒人願意當水手的。殿下沒見過餓殍遍地的村莊,也沒見過黃淮水災之後的饑民。有時候,易子而食這四個字,寫在紙上真的沒什麼,可真正見到了,你就知道他們為什麼願意當水手了。」

說罷,他指了指遙遠的海岸線的方向,嘆息道:「當年荷蘭人來南洋,每年活著回去的水手,不足一半。殿下知道大順的水手,和荷蘭水手最大的區別在哪嗎?」

李欗搖搖頭,他想不出最大的區別在哪。既然說大順的水手是為了錢,難不成荷蘭的水手就是為了忠君愛國?

劉鈺張開嘴,指了一下自己完好的牙齒。

「在牙齒。」

「荷蘭水手也好、英國水手也好,他們基本都缺牙,全都是一口爛牙。」

「因為壞血病。會掉牙齒。」

「大順的水手,終究還沒有走出南洋,還是在家門口,還能保證不得壞血病。」

「這個區別,看似是牙齒,實則是他們走的更遠、航行的更久。這是他們能夠在南洋和我們打仗,而不是我們在大西洋和他們打仗的原因。」

「只看到賊吃肉,沒看到賊挨打,是不對的。殿下當謹記,海軍要往遠方走,哪怕不打仗只是多走走,依舊還是海軍,不至於退化為水師。」

「我真心不希望,花巨資養出來的水手、花了山一般白銀造出來的十幾艘戰列艦,最終無事可做,蹲在天津衛的港口裡慢慢腐朽。」

「水手願意用命去換錢,軍官們希望用水手的命換功勳前途。殿下這個總督海軍戎政,若想真正執掌海軍,未必非要勇氣無雙、親自肉搏。」

「您奮勇與否,水手們根本不在乎。甚至不如今晚上戰勝之後能多分多少酒,更讓他們在意。」

「如果能以勢壓人,主帥又何必奮勇爭先?我就從不奮勇爭先親自肉搏,因為,為了對付荷蘭人這幾條破船,我準備了十幾艘戰列艦、幾十艘巡航艦,前前後後十幾年,從朝廷那摳來了上千萬兩白銀。」

「殿下真有愛兵之心,多造幾艘戰艦、多弄一些銀錢。十個打一個,是愛兵;用戰列艦打武裝商船,也是愛兵。用火槍去打弓箭,簡直可以算是愛兵如子的典範了。」

「吳起之愛兵,不在文人記得的給士兵吸膿瘡。而在於他練軍陣、編武卒,以及武卒的免稅、土地、耕牛。但朝廷總是記得前者,卻總忽略那些土地和耕牛。」

說完這些,劉鈺看著低頭的李欗,問道:「殿下跳過去與否,影響勝負嗎?」

李欗回身看了看已經被攻下的荷蘭戰艦的甲板,搖了搖頭。

「不會。」

「殿下若是跳過去,能少死人嗎?」

「不能。」

劉鈺最後道:「若殿下有本事,讓每個水手腰裡別著三把燧發短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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