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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八零章 新舊利益的衝突(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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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江府尹道:「下官也不是不想辦法。也曾想過,將地丁銀,折成米,收米不收銀。廢貨幣稅、復實物稅。但若收米不收銀,這也不是長久之計。縱然少了收穫時候商人盤剝,可小農還是要賣米維持生計的。」

「米賤傷農、米貴傷工。」

說到這,松江府尹嘆了口氣,拱拱手道:「如今方知下官赴任之前,陛下那番話的深意。此時此刻、實非彼時彼刻。彼時彼刻,趙豫時的松江府;與此時此刻,下官治下的松江府。全然不同。」

「世上安有兩全法?不負工商不負農?」

「只看松江一地,以稅收論,肯定是保工商不保農。可這道理,卻不能說。總不能說,這先賢之道,在這裡有用、在別處卻沒用,竟非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吧?他們拿著這個來說事,只問我,米賤傷農的道理,難道不對嗎?天下百姓,多為小農,難道不對嗎?」

「下官實難應對。」

劉鈺揉揉額頭,哎了一聲道:「我也難應對啊。得了,既如此,還是見一見吧。不見也不好。」

松江府尹長鬆了口氣,忙叫人請那些鄉紳前來。

既有功名在身,見官不拜。而且劉鈺也不是科舉出身的,也沒有惡名在外,這些鄉紳自是不拜。

見禮之後,看了看這裡面還有幾個六七十歲的老頭兒,戴著方巾,穿著青衫,劉鈺也不好蠻橫,只能叫人坐下。

也不知道是真的窮,還是裝的窮,有幾個人的身上,居然還打著補丁。

若是旁人,說不定就見之心酸。可劉鈺也是見識過當年文登州大災的,只是點補丁,還不足以叫他落淚。

客套之後,果然如松江府尹所言,直接說起來米賤傷農的事。

「鯨侯,府尹大人。如今又到了外船來泊的時候。南洋米入松江,百姓皆無活路了。」

「民間皆言:南洋米、東洋麥,堆如山、賤如糞,農人苦,商賈笑。今歲多收三五斗、貸債又漲六七錢,豐年只盼災荒至,米價騰躍好還錢……」

「農者,國之本也。穀賤傷農,此天地至理。鯨侯縱少讀聖賢書,難道竟不知此道理嗎?」

「古人云:雕琢刻鏤,傷農事者也;錦繡纂組,害女工者也。農事廢,女工傷,則飢之本而寒之原也。」

「如今松江府捨本逐末,多行雕琢刻鏤之事,販於東洋;錦繡纂組,貨於西洋。」

「若此風日盛,則恐天下大飢、民眾皆寒。」

「我等今日前來,非是為了我們自己,乃是為了松江府的數十萬百姓、為了天下數萬萬百姓。」

「松江一地,人皆求利,此風若興於全國,難道日後男子都去做工、女子都去紡繡?到頭來,便是堆積了金山銀山,又有何用?」

劉鈺本想直接問一句,你家有多少地呢。

但想了一下,又覺得這麼問確實無情。不管怎麼說,松江府工商業的發展,極大地損害了小農階層的利益,這一點確確實實。

這不是說工商業發展導致的小農階層的利益受損,而是因為海外貿易興起、大順的航海術進步,以及配套的為了保證松江府工商業發展的糧食進口免稅制度導致的。

對工商業來說,糧食價格肯定是越便宜越好。就算是大順人工成本低,想要維繫手工業生產,也得保證那些做工的人餓不死,才能持續不斷地勞動。

當然,還有因為稅制改革之後,以白銀的貨幣稅代替了實物稅,使得商人階層經常在收穫的時候壓低米價。

正面說,這叫商品經濟發展的必然趨勢。

反面說,就是農民破產比之前更加容易了。

這不是後世的農民,太便宜了大不了不賣。

此時的小農,既要繳稅、又要交租、還要還債,新米一下來,就得趕緊賣錢。

不過,究其本源,還是土地兼併和高額地租導致的。但是,這本源根本治不了,等於廢話,也就不必去考慮。

眼看著對面說的如此有道理,劉鈺饒是有些急智,這時候也沒辦法在正面反駁。

「此事,本官也已知曉。你們都是讀聖賢書的人,最有仁義之心、惻隱之意。實非那些只知利而不知義的商賈所能及也。」

「此事本官倒也有些辦法。我說來聽聽,你們覺得如何?」

「這首先嘛,便是清查田畝土地,行永佃之法。田間地租,皆降,以每畝田收穫之35%,為最高佃租上限。這是治標。」

「再行北派大儒之均田策,三十年為期。三十年後,土地皆為佃戶所有。此為治本。」

「百姓受苦,那便只能苦一苦你們這些讀聖賢書的士紳了。仁義大道,又豈是區區田租可比?」

「我看,正好在松江府試行。也可先問問百姓民意,到底是願意忍受外來米壓價、但地租降低、三十年歸己?還是寧願保持現在的租稅不變,卻只要進了外來米輸入即可?」

「此二者選其一,民意不可違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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