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三三章 機遇(下)(2/2)
然而,這幾年大順可勁兒地折騰。
聯合瑞典組建了中瑞貿易公司、攻打了日本迫使日本通商、逼迫荷蘭要麼選擇名義上當狗的勘合貿易要麼選擇平等的自由貿易、跑到歐洲去宣揚自由貿易的好處。
這就讓瓦爾克尼爾覺得,大順不可能採取在馬六甲坐地收錢的貿易政策了。
否則的話,之前這些折騰有什麼意義?
眼前這位侯爵大人,應算是大順的幕後外相,之前很多折騰的政策都是他搞得。這人現在看來就沒做過什麼無用的決策,之前移民錫蘭覺得大順在退步,現在看來根本就是一個陰謀。
這樣的人,之前瞎折騰,難道真的就是瞎折騰著玩嗎?
這些問題,似乎和之前是巴達維亞總督的瓦爾克尼爾關係極大,因為他是公司的高管,地位幾乎和十七人董事平起平坐的地方派。
和現在是大順軍戰俘、前巴達維亞總督的瓦爾克尼爾,似乎關係不大了。
但是,拋卻公司的身份,還有個人的命運、發展,這便又有關係了。
瓦爾克尼爾在井裡汶撤軍的時候,就萌生出了要留在大順、不返回荷蘭的想法了。
不過幾天前的想法,更多的還是考慮到回去之後,自己鐵定要背大黑鍋,死都不知道死的。
現在,徹底戰敗之後,面對著劉鈺,從劉鈺的話里感覺到了一些問題後,瓦爾克尼爾的想法就多了起來。
本來他想和劉鈺單獨談談的原因,不過是希望劉鈺同意他留在大順、返還他的財產,讓一家人在大順躲避一下董事會和七省無數股東的追責。
但伴隨著說到了阿姆斯特丹金融中心地位的問題後,瓦爾克尼爾的心思便活絡起來。
於是瓦爾克尼爾順著劉鈺關於金融中心地位的話題,憑藉自己祖上闊過現在也不差的閱歷,以及出生在阿姆斯特丹這個商業氛圍極濃的城市養成的一些見解,和劉鈺繼續談了這個話題。
兩個人就在還飄蕩著硝煙和血腥味的戰場上,閉口不談戰爭、以及接下來要進行的堡壘攻防戰。
而是談到了金融、資本、貿易、關稅保護這些東西。
外面時不時傳來未死的傷兵的嚎叫,或許那是軍醫在給他們鋸腿。淤積在戰場上的硝煙順著剛起的風飄蕩過來,微微發苦。
兩個不久前還在考慮如何殺人、如何擊敗對方的人,卻在這時候談起來的事,卻一句都不與戰爭相關。
談了很久,兩個人時不時還會一起笑出來,比如瓦爾克尼爾談到當年南海泡沫時候自己家裡的人的一些遭遇時。
一直談到了最後,才終於談到了一丁點和戰爭有關的東西。
「侯爵大人,我當然知道您的軍隊可以輕鬆攻占公司在東南亞的任何一座堡壘。」
「但是,戰爭的勝負已經註定了,再打下去毫無意義。」
「作為公司的總督,東南亞和南亞地區的最高負責人,我會以總督的名義,要求他們放下武器,避免毫無意義的流血。」
「一切責任,由我來承擔。」
「但我希望,侯爵大人能夠答應我兩個條件。」
「一:荷蘭士兵作為光榮戰敗的戰俘,不得扣押他們的私有物品。原意返回荷蘭的,請無條件放行。」
「二:我作為公司總督,承擔這一次讓他們投降的所有責任,出於人道和仁愛不流血的目的。但我必將會被公司追責。我希望能夠留在這裡,貴國能夠對我進行保護。」
「我個人也願意以雇員的身份,接受貴國的一些任務安排。因為貴國雖然奪取了東南亞,但是對東南亞各個小國、酋邦、土著的了解,並不如我深刻。我個人腦袋裡的知識,希望可以合法地換取足夠的財富。」
瓦爾克尼爾心想,如果大順這邊繼續實行激進的貿易政策,自己或許可以把握住這個風口浪尖,成為一個獲取高額利潤的投資者。
反正,賺的是金銀,家族遺產流傳不管是在歐洲還是亞洲都是天經地義的,來東方的目的就是為了發財,為什麼不能趁著這個風口,繼續在東方發財呢?
只要大順這邊繼續沿用這位侯爵大人激進的貿易政策,那麼就會有很多發財的機會。投資、融資、募股,只要這麼搞,又守著東南亞這塊大肥肉,怎麼可能不發財?當年最早投資東印度公司的那些股東,如今哪一個不是一飛沖天?
世界就這麼大,就這麼一個盛產香料的東南亞,這樣的機會,當真是千載難逢。若不把握,那不是傻嗎?
現在若讓自己回到VOC剛組建的時候,肯定是把房子都賣了,把一切能賣的都賣了,也要全買VOC的股票啊。
不只是他,甚至不只是荷蘭人,任何一個西歐人,都會這麼想。
回不到過去,可眼前這個機會,還不是和當年組建VOC的時候一樣?
VOC的本質,是東南亞的香料。VOC換個名,換成大順皇家香料專營公司,又和VOC的本質有什麼區別?
自己沒機會趕上當年VOC募股的時候,難不成還會錯過眼前這個機會嗎?
除非大順這邊採取保守的貿易政策,選擇坐在馬六甲收錢,那固然沒有發大財的機會,但既可以免除回荷蘭的審判,也能憑藉自己對東南亞的了解,攀上眼前這位貴族,說不定如同那個黑奴一般,也能混一個男爵的爵號。
怎麼看,主動投靠,對自己的個人命運而言,都相當有利。
況且,瓦爾克尼爾心想,憑剛才關於貿易的一些對話,完全可以確定,眼前這位侯爵大人,在貿易政策上絕對不是保守派,而是相當激進的激進派。
有些東西,是在話語中無意中流露出來的,那是掩飾不住的。
自己現在要做的,就是體現自己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