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三四章 白手起家(2/2)
而且葡萄牙人比荷蘭人來得早,荷蘭人最早,也是拉攏當地土著來擊垮葡萄牙人的。
只不過,就和錫蘭的那句「扔了生薑、來了辣椒」俗語一樣,荷蘭人並不是「解放者」,而是取代了葡萄牙人的地位。
如今荷蘭成為了新的「生薑」,而大順要做新的「辣椒」,區別就是這不是崇禎十三年的荷蘭和葡萄牙的力量對比,荷蘭還需要拉動當地土著酋長、邦國蘇丹來打葡萄牙人,甚至於還有一大堆的奧斯曼土耳其的僱傭軍。
大順不需要當地土著的幫助來攻打荷蘭人的要塞,但卻真的很需要他們來觀戰。
在說清楚了馬六甲攻城戰的政治意義後,劉鈺便道:「既然你願意用你的知識來換取財富,我認為這是非常公平合理的。這樣吧,你這幾天就寫一份南洋地區各國的簡況,我提前支付給你四萬荷蘭盾,相當於你做巴達維亞總督兩年的『合法額外收入』。」
「如果寫得好,價格還可以提升。我是非常喜歡用知識換錢的行為的。知識就是金錢。」
「當然了,個人的命運,也是要考慮歷史進程的。同樣是你們阿姆斯特丹海軍學校的優秀畢業生,維塔斯·白令因為早被俘了幾年,如今在天朝混的風生水起;而你們的艦隊副司令范·布拉姆,也是阿姆斯特丹海軍學校的優秀畢業生,可是晚被俘了幾年,如今無論如何都混不到白令那麼高的地位了。」
「你應該牢記這個故事,早點發揮出的價值。如果那只是希望大順保護你不被荷蘭制裁,這倒簡單;但如果你還想發財、或者混出一些地位,那麼這就不簡單了。」
既然瓦爾克尼爾主動選擇了投降,劉鈺多少也能摸清楚瓦爾克尼爾的想法。
雖然在他看來,投降很正常,公司員工談不上什麼愛國熱忱,可以殉情、殉國,但殉公司的實在少;而作為公司絕對高管的瓦爾克尼爾,則因為公司破產,公司的利益和他自己也就沒多大關係了。
瓦爾克尼爾忙道:「侯爵大人,我當然明白這一切。那麼,我們是不是可以結束這次談話了?我會儘快將東南亞各國的概括寫出來,作為您的約稿。」
他也沒提自己的「私有財產」問題,覺得劉鈺應該不會在意自己那點動產,這時候提倒顯得不好看。
自己的動產也不是太多,大部分來東方的人心態,都是在東方賺錢,在西方花。
他作為總督,可不只是公司規定的「每年兩萬盾的合法的額外收入」這麼點,有些事的口子是不能開的,一旦開了,兩萬額度就能搞成十萬。
而且拍賣自己的私人尿壺,有華人包稅商非願意出一萬盾買這個尿壺,覺得真好,那怎麼能算是行賄或者額外收入呢?當然算是私有物品拍賣,總督又沒拿槍逼著你買,絕對你情我願的事,說不定就有人願意聞尿壺的味兒呢。
他這些年賺來的這些錢,大部分都換成了在荷蘭的股票和證券。
在阿姆斯特丹這種金融中心,大量的資金當然是流入股票和證券市場,而不是挖個地窖把這些金幣銀幣都存在地窖裡面。
只是,現在看來阿姆斯特丹肯定是要爆發一場大股災的,他的很多證券和股票,可能一文不值了。
這是不可改變的事實。
瓦爾克尼爾覺得自己有點像是此時在歐洲盛行的「白手起家」故事裡的主角,靠著敏銳的嗅覺,靠著頭腦里的知識,獲取地位和第一桶金,然後成就一段傳奇。
歐洲故事的主角,一般是出海、發財、種植園、孤島殖民、投機這等套路,最後就是投資、買股票、買債券,躍升為上層階級,此時最為流行。
而東方流行的故事,就和西歐此時流行的故事不太一樣。比如《三言二拍》里,就有一個經典的「白手起家」,從小生產者躍升為資本家的標準路線。
說這蘇州府一個叫施復的人,他家有織布機,一家人靠織布維持生計。
某天意外撿到了六兩銀子,便開始幻想:有了這銀子,再添上一張織布機,雇一個人。一月出得多少綢,有許多利息。這項銀子,譬如沒得,再不要動他。積累數年,又可多買更多的織布機,然後僱傭更多的人,然後再買更更多的織布機,再雇更更多的人。十年便可巨富……
這個故事用「撿錢」,來巧妙地解決了「資本的原始積累和第一桶金」的問題,這應該算是標準的萌芽時代的思維方式,也算是尋常百姓所理解的「白手起家」。
和駱駝祥子所幻想的弄到自己的車,幹上幾年開自己的車行;和鋼鐵同志他爹幻想的,好好修鞋,積攢了本金,干自己的鞋廠……本質是都是一模一樣的。
但現實是,大順應該不會再給這樣的機會了,蒸汽機已經出現了,大型織布廠、大型車行、大型鞋廠,不會給他們躍遷為資產者的機會,而是會讓他們破產赤貧化,階層從小資產者下降為無產者。
就如同此時的瓦爾克尼爾,即便戰敗、即便投降,但他所理解的「白手起家」,就和百姓理解的完全不同了。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被俘的巴達維亞總督依舊隨隨便便弄個幾萬盾的本錢,若是大順這邊也招商募股,便死盯著東南亞香料貿易,將幾萬盾的本錢全投進去,成為原始股東。這是他理解的「白手起家」。
什麼賺錢、什麼在歐洲市場賣得好,整個東南亞,應該沒人比他更了解了。他當然會做非常正確的「投資選擇」。
拋卻這個「白手起家」的區別,在大順下南洋之後,恐怕「階級躍遷」的故事,應該也會逐漸靠攏西歐的先發殖民國家。
從施復的「好好干,一張織機變兩張,兩張變四張,最終干成大紡織廠」;大概逐漸會變成「有錢就投資,投資種植園、投資工廠、買股票、買債券、最終成為大商人」。
這當然是劉鈺所希望看到的,民間故事和小說,是現實的一種映射。劉鈺希望下南洋之後,故事不再局限於「靠勤勞的勞動完成原始積累」這一個套路。
也正是帶著這種想法,所以之前和瓦爾克尼爾的交流中,不經意間就流露出了一些「激進」的貿易政策,也使得瓦爾克尼爾堅定了投降的想法,認為自己可以在東方「白手起家」。
從被俘的「紅毛鬼總督」,變成「尊敬的大商人、大慈善家、目光敏銳的投資者瓦爾克尼爾先生」。
關鍵是,大順這邊,會不會採取阿姆斯特丹那樣寬容的商業環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