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零三章 海戰(五)(2/2)
他們偷蒙拐騙;至少三成以上都有髒病;在海上憋瘋了超越物種搞山羊,甚至對魚嘴也有大膽的想法;他們根本不在意什麼忠君大義;要是不給他們發餉,這可不是明末那群欠餉居然還聽話的士兵,他們會直接殺死軍官劫了船去當海盜快活的。
但是,他們是帝國向外擴張的基礎,沒有他們,大順就不可能有南洋、印度。他們不是好人,但他們撐起了帝國的擴張。
劉鈺不但沒有遏制這些水手的心態,反而一直在默默助長。再說也根本遏制不了,海上生活就是如此,和蹲監獄沒有任何區別。
李欗默默地思索著劉鈺的勸告,心裡想到了劉鈺以前做的一個比喻:優秀的職業經理人,產業不是自己的,但卻要站在資方的角度去考慮一切,能省則省,能壓榨就壓榨。
但用在軍中,似乎並不合適,對軍隊不可以能省則省,站在朝廷的角度,當然是不發額外的賞賜最好,水手的待遇在一些人看來已經挺高了,每年軍餉之外還有配套的退伍制、註冊海員三分之一薪資制、退休年金、俘獲補助等等。
如劉鈺所言,他這個總督海軍戎政,可以不會打仗,但一定要為海軍撐腰。真正的難事,並不在戰場上。
李欗看著對面甲板上橫七豎八的屍體,想著劉鈺說的這些水手到底為何而戰的本質,似乎真的明白了什麼,又似乎沒有完全弄清楚。
這和他受到的教育,其實是衝突的。
無論是忠君大義,還是劉鈺所謂的「我是誰、我不是誰」,都和這些水手的情況不一樣。
…………
聖·米迦勒號上。
甲板上的戰鬥已經結束,大順的水手已經湧進了船艙。
荷蘭的艦隊司令、東印度公司巴達維亞總參贊,范·格拉斯,聽著上面的喊殺聲,知道拼死一搏的肉搏戰,也失敗了。
炮不如人、槍不如人,甚至參戰的水手數量也不如人。這種情況下,百餘年的海軍傳統和所謂勇氣,並沒有達成扭轉勝負的效果。
絕望中,失魂落魄的格拉斯來到了火藥庫的門口。他先要點燃火藥,和船隻同歸於盡,也和船上的、讓他遭受了失敗的中國水手一起,葬身海底。
如果是和英國、法國交戰,格拉斯會選擇投降。
但對手是中國人,他害怕投降。
因為他很清楚,荷蘭人是怎麼對待巴達維亞的那些中國人的,他害怕同樣的命運降臨在自己身上。
比如被強迫干一輩子苦役,死在工地上。
比如被五馬分屍,屍體被插在十字架上。
比如他曾和總督大人一起商量過,要對巴達維亞的「過剩人口」來一場屠殺,方便產業轉型。
自己做過的事,總會擔心同樣的命運降臨在自己的頭上。
荷蘭人在潛意識裡,把東南亞地區,以及中國地區的人,並不看成是和他們一樣的人。
比如所謂的安汶島的屠殺,他們抓住了英國人後,還是經過審判判處他們有罪,然後絞死。後來克倫威爾也因為這件事,讓他們賠償了幾十萬荷蘭盾。
但當年他們在舟山群島,在澎湖,在台灣,乃至於在巴達維亞,不管是看中國人還是看那些南洋的人,都覺得只是一群未開化的猴子。人殺動物,是不需要經過審判的,也根本不需要考慮日後賠償的事。
這種潛意識的傲慢,一旦到了反噬的那一天,也就讓格拉斯想到了極為可怕的慘狀:他覺得,中國人會像荷蘭人對待中國人一樣對待這些被俘的荷蘭人。因為他想過把巴達維亞的蔗糖從業華人全都殺光,以應對蔗糖危機。
中國人不信基督,他們「野蠻」而不講道理,這個說法,一直在東南亞的荷蘭人群體中口耳相傳。
當年他們在澎湖,投降之後,居然被處死了。
荷蘭人大為驚詫。
因為他們很自然地忽略了,他們在舟山群島劫掠、屠殺,把成百上千的百姓送去巴達維亞賣到巴達維亞當奴隸這件事,所以當大明的官員抓到投降的荷蘭人處死的時候,荷蘭人就會感到驚詫:多麼野蠻啊,居然處死投降的人?
這種下意識忽略一些惡行、而覺得對方野蠻的事,荷蘭人做的太多。此時失敗降臨在他們頭上的時候,格拉斯潛意識裡覺得自己的命運會無比悽慘。人的想像力,受制於自己的經歷。
為了避免這種悽慘的、生不如死的命運,也為了發泄對不宣而戰的無恥的中國人的怨恨,他準備點燃火藥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