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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六章 不知為何而戰的強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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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鈺清清嗓子,站到旁邊的一張桌子上。

「你們有什麼可不信的?嗯?朝廷難不成就不可信?」

「你們既是平度州的人,需知州官叫州牧。州牧州牧,啥叫州牧?就是放羊的。說句難聽的,你們在朝廷眼中,那就是一群畜生。你們養沒養過牛?」

這話說的在劉鈺看來難聽,在這些人看來就很正常,張虎出頭道:「以前養過。」

「是了,那我問你。養牛為了幹啥?」

「耕地。」

「那養牛是不是得餵草?不能讓牛餓死?」

「是。」

「幹活的時候,尤其是農忙的時候,是不是還得給點好的?」

「是,幹活的時候還得多吃點料。人都捨不得吃的雞蛋,也會給摻到料里,吃兩個。」

「那就是了。你們都餓死了,朝廷找誰收稅?找誰要服勞役?不說信不信朝廷,就算是把你們當畜生,也不能把你們餓死啊,對吧?」

饅頭在一旁聽著,心道:「要是哪個當官的都人當畜生養,那還好了呢。養牛還得去割草,曬草,夜裡還得起來添草料呢。真要是當官的都把百姓當自家畜生養,那黃河水就得清了,當真盛世了。」

劉鈺見眾人似乎聽進去了,又道:「前朝末年,那是沒把人當畜生,而是當木牛流馬,軍餉都欠著,只讓幹活不讓吃飯。本朝那可是真把人當畜生的,最起碼當兵給飯吃,餉銀髮的足,家屬也算照顧。你們既當了兵,難不成要把你們的姊妹親人再送去教坊司?本朝還沒有昏聵到把當兵的當木牛流馬的地步,你們有什麼可不信的?」

這些人都沒什麼文化,但是三國故事還聽過,也知道啥叫木牛流馬。一琢磨這話,似乎的確大有道理。

見張虎悶著頭,劉鈺居高問道:「怎麼,你還不信啊?」

「大人……俺不是不信。可……可是畜生也不用識字啊。」

「我是說,照著之前的說法。本朝氣象,自然不同。雖然此時不能做到,但將來都是讓百姓當人的。識字,人能不識字嗎?如今把你們招募來,你們的姊妹,當然要學認字。給飯吃,學認字,將來教更多的人認字、教人怎麼更好地種地,以求日後沒有這麼多饑荒苦難。你們說,好不好?」

張虎心說這當然好,想著人家是個大官,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也不能不信了,終於點點頭。

見其餘人也都信了,劉鈺跳下桌子,想著張大敦、二敦,再想著這個「虎」字,笑道:「好了,你們幾個既是兄妹,又要從軍,我看這樣吧,給你們改個名字。張大彪、二彪、三彪,這個小姑娘叫彪不好聽,我看就叫張四妹。好了,散了,散了。」

剛才被打斷的工作繼續起來。

張虎看著遠去的劉鈺,心想這個大人說話大不一樣。又想著,這二彪的名字是留給自己的,堂弟二敦就得叫三彪了,心說或許這大人說的都是真的?

張四妹聽不太懂這裡面的事,只是死死拉著哥哥的手。張二彪回頭,蹲在地上,摸了摸妹妹的臉道:「妮妮,莫怕,跟著他們去吧。要是日後真的學認字,記得好好學。」

「哥……我……」

「好了,莫怕。去吧,去吧。」

擁著妹妹到前面報了名,送到後面的一堆女孩堆中,看著妹妹還在不斷回頭張望,終於下了狠心,一扭頭和堂哥堂弟一起去了旁邊登記。

遠處,饅頭陪著劉鈺走到僻靜處,想著剛才關於「人」的話題,不由想到了自己第一次為人時候跟著劉鈺去吃飯的那一天。那種為人的感覺,真的很好,可是……

可是劉鈺剛才的話,說的過於直白,只說若是朝廷命官能把百姓都當自家的畜生,那就算是治世了。這話固然對,可這和劉鈺平時教他的東西並不一樣。

「先生,你說一支知道為何而戰的軍隊,才會當世無敵。你剛才那麼說,這,這畜生難道需要知道為何耕地嗎?」

劉鈺聞言,哈哈一笑,見四下再無他人,說道:「當年太宗皇帝還作為太祖的後營制將軍時,曾殺過一個人,叫袁時中。這人當年也是拉杆子起事的,號『小袁營』。」

「前朝崇禎十六年,韃子入寇,攻入山東、浙江,直至海州。小袁營當時正在那作戰。」

「前朝的《御前發下御史吳履中題》中記過這麼一件事。海州附近,小袁營殺得韃子避進城內。又將韃子帳房燒了,駱駝傷了,掘坑鞏固。大呼難民俱來壕里。其兵帶半青半紅帽,口說『你們百姓被擄來,家裡父母想望,各賞錢五十文,快回去吧』。」

「這是小袁營的事,太宗荊襄之後提過不止一次。再說說國朝,太祖皇帝入京城,砸了乾清宮『敬天法祖』的匾額,換了匾額『敬天愛民』。連太祖的聖旨,都不是奉天承運,而是『順天應人』。且不說後來小袁營併入太祖軍中,便說太祖軍中一些老營將士,知不知道為何而戰?懂不懂為『愛民、應人』而戰?」

饅頭琢磨了一下,說道:「應該是有些人知道的,並且相信的。」

「是了。然而一片石之戰出於特殊,不提。那之後的潼關之戰呢?韃子兵知道為何而戰嗎?不說韃子兵,便說那些剃了頭的降軍,知不知道為何而戰?」

饅頭想想,搖搖頭。

「雖可以說為了餉銀,但我懂先生的意思,按照先生的意思,這不是一支懂為何而戰的。」

劉鈺點頭道:「是的。所以說,知道為何而戰且訓練有素的大軍,當世無敵;訓練有素而不知為何而戰,次之;知道為何而戰卻少訓練,再次之;既不訓練有素而又不知為何而戰,更次之;連軍餉都不發的,最次之。」

「我會練兵,也知道為何而戰。但這一支青州軍,不需要也沒辦法知道、甚至不用知道為何而戰。依舊是當世強軍。或許有朝一日他們會知道為何而戰,然後他們也會知道該與誰戰。但不是現在。」

饅頭心下明白了劉鈺的意思,也明白了更多的意思,不再多問,點頭稱是。

劉鈺心想,這年月的強軍,不用知道為何而戰,甚至不需要所謂的民族主義加成,那不是一支所謂的「近代軍隊」必須要有的東西。

印度裔的孟加拉槍騎兵去打八里橋,一樣打的蒙古騎兵不知所措,評價為「難抓,但一旦靠近就很好對付」。

印度人被殖民,這些殖民地軍隊知道為何而戰嗎?拿皇手底下的波蘭兵、阿爾巴尼亞兵,知道為何而戰嗎?一樣無敵。

那針興奮劑,作用並不太大,至少不如很多人想像的那般神奇有效。

這個時代,一支不知為何而戰,但訓練有素、軍餉發齊、戰術體系戰術思維不落後、有足夠的軍官比例,那就是無敵的。既不需要為何而戰,也講不清楚為何而戰。

至少,青州兵不用知道為何而戰,劉鈺也不希望教他們為何而戰。一個籠統的「為陛下而戰、對得起軍餉銀子」就足夠了。

舊時代沒有新的為何而戰的土壤,而新時代又需要皇帝的變革做引子,這支青州軍在劉鈺眼裡,就是後娘養的,不過是讓皇帝和朝廷上下看清楚「外面的世界已經很可怕,不變怕是要完」。

既然是後娘養的,兵員素質就不用那麼那麼在意,劉鈺便又衝著饅頭吩咐了一句。

「再去告訴他們一聲,登記的時候一定要問是否識字。識字的,就可以直接先登記到海軍名冊上了。」

「另外,讓他們抓緊時間交接,交接完成而又沒有新任務的軍官,儘快回營。還有別的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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