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一章 全家死絕優先(2/2)
摳了半天,弄了小半碗麩子,端著碗一起到了三叔家。
蓆子上的人已經硬挺了。
還有個十歲大小的小姑娘,也是腫的腿都圓了,也不哭,見著堂哥們來了,還在父親的屍體旁努力笑了笑。
張大敦把那半碗麩子放在灶台上。
「大妮,先去弄點樹葉子把這麩子混上,蒸幾個糰子吧。不然四個人也抬不動啊。」
「哎。」
小姑娘搖搖晃晃地走到外面,一個多時辰這才回來,捧了一把亂七八糟的草,擺在最上面的是幾顆薺菜,就像是點綴出的皇冠。
借著這些菜葉子的黏液,把那半碗麩子團成了十個雞蛋大小的糰子。四個人吃了八個,把兩個用薺菜團出來的給張大敦的娘留下了。
吃過了這頓飯,似乎多少有了點力氣,虛浮地走到已經硬挺的死人面前,把蓆子一卷,找了根繩子繫上。
七尺高的漢子,死了之後餓的只剩下了不到百斤,四個人卻也是搖搖晃晃地才抬著出了屋。
來到村外,也沒力氣挖坑,就刨了一點土,填在了蓆子上。又跪下磕了個頭,一磕頭的功夫,身上那點站起來的力氣一下子都散了,四個人好半天都沒站起來,只是在那使勁兒地喘氣。
張大敦摸了摸懷裡的那兩個窩窩,想著娘還在家裡挨著餓,揪著旁邊已經的一根老藤,站了起來。
咚咚咚……
就在他站起來的時候,村落里傳來了一陣鑼鼓聲,伴隨的是一聲聲當地口音的叫喊。
「招兵了!招兵了!村里還有沒有活的了?招兵了,招兵了!吃皇糧!能喘氣的,能走動的,到村口來啊!家裡死絕的優先啊。」
咚咚咚……
鼓聲鑼聲就這樣喧鬧著,張大敦聽到「糧」三個字,腿底下頓時生出了力氣,卻顧不上那句「家裡老小死絕的優先」。
想著自己去當兵,一個月如何不能弄口吃的,養活弟弟和老娘?憑著心裡生出來的那股子力氣,一步步朝家裡挪著。
「娘!娘!招兵了,餓不死了。」
吆喝了兩聲,卻不見反應,再一看屋子裡,蒼蠅已經落了一身。
張大敦咕咚一下跪在地上,使勁兒把滿身的蒼蠅轟走,也沒哭。
只是默默地拿出來一個窩窩,掰了一半塞到了娘的嘴裡。
衝著死去的娘親磕了三個頭,只問了一句。
「娘,你咋就不多撐一會兒啊?」
「娘,我先去當兵,吃口糧,一會過來抬你。」
說完,又磕了個頭,最後一次徒勞無益地把那堆綠頭蒼蠅轟走,不等那些蒼蠅再落下,便轉了身出了屋。
到了三叔家,堂弟張虎不等他說話,直接搖搖頭。
「大敦哥,你去吧,我不去了。我去了,俺妹就完了。」
不等說完,張大敦把弟弟叫過來,把那一個半窩窩塞到二弟和堂妹的手裡,拉著張虎就往外走。
「那也是二敦的妹。咱倆去當兵,讓他倆在家。先去那吃頓糧,有了力氣回來把俺娘埋了。」
死人已經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了,既然直接說埋了,那便是已經死了。
兩個人晃悠到村口,就看到幾十個壯實的漢子端著槍,支了幾口大鍋,正在那煮粥。
張大敦沒什麼見識,卻也知道當兵怎麼也得十六七,然而後面蹲在地上喝粥的,竟然還有七八歲的娃娃,甚至還有女的。
心裡一下子冒想出一種可能,難不成這還招軍、妓,還是說老鴇也跟著這些軍爺一起來了?若是當兵走了能給些糧食還好,給二弟和堂妹,或許能支撐過去。
若是不給糧食……那就當大妮去當吧,都說笑貧不笑娼,就算是娼,將來死了,至少現在活了不是?
想到這,就和堂弟說了一聲。
然而話音才落,餓的走路都發飄的堂弟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力氣,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臉上。
「恁媽了個嗶!」
張大敦本就餓的虛浮,這一巴掌扇下來,頓時眼前一黑,下意識地就抓住了堂弟的脖子,摟抱著一起摔在了地上。
兩個人餓的連翻滾的勁兒都沒了,兩個當兵的就像是拎小雞一樣把兩人拎開,罵道:「幹什麼?跑到這來打架?看來你來還是不餓,這還有打架的勁兒!」
分開之後,一個穿著一身古怪的、肩膀上帶著流蘇裝飾軍裝的年輕人走過來,也不問打架的緣由,先問張大敦道:「叫什麼名字?」
「張大敦。」
「幾歲了?」
「十八。」
「家裡還有誰?」
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臉上的巴掌,聞著旁邊煮米的香氣,略一猶豫便道:「還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別的都餓死了。」
一旁的張虎一聽,喊道:「我去恁娘了腿,你就個弟弟,哪來的妹妹?軍爺,軍爺,別聽他瞎咧咧,他就一個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