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零章 絕路之泣(2/2)
也希望朝廷能夠認認真真地考慮一些治本的辦法。
李芝遠見眾人都不說話,自笑道:「臣也不是那種不知世事的,也知道顏習齋、李恕谷等的想法,難以實行。」
「臣只是希望,本朝能走出治亂循環的怪圈,能夠嘗試治本。不可急躁,緩而行之,今日一步、明日兩步,若有目標,縱花個五十年、一百年,只要達成,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嗎?」
「清查田畝,既不妨礙土地兼併,又讓底層增加了負擔。若只是為了多收一些稅,臣為平章事,是支持的。但為華夏儒,卻不怎麼支持,因為陛下沒有半分考慮將來治本。」
「天朝朝廷,總要有個最終的目的,朝廷的目的,難道不是內聖外王嗎?難道不是復古三代嗎?」
英國公聞言笑道:「此言差矣。朝廷存在的目的,是保持天下不亂,保證有饑荒可以救濟、保證有邊患可以平息、保證能收上稅做這些事。李大人平日裡也是個實用的,怎麼今日說起這些話?」
李芝遠嘆了口氣道:「觀山東、膠東之災,心有所感。是以在想,是否能夠治本?招遠等地富戶趁著災年,囤積糧食,換取土地;窮苦之輩災年難活,不得不賣地。若朝廷有錢,縱然可以救濟,但也只是治標。或許,是有治本之法的。」
李淦呵了一聲,搖頭道:「卿之言,治本朕倒是沒看到。只看到若這麼搞,真就要是王莽改制了。斷不可行。或如卿言,若想根治,必須要得均田。可均田、限田,朕要是能做到,還能為這幾百萬兩銀子發愁嗎?」
「便是太宗爭奪天下之時,荊襄一戰後也是放棄了均田免糧之策,否則若我大順均田免糧、後金東虜卻支持士紳占地,我朝又焉能建立?」
「那顏習齋想的也簡單,以為地主十而收四、朝廷十而收一,也算是為富戶多留了一些。可是如今富戶輕易可以十而收六、十而收七,如今讓他們十而收四,如何能肯?」
「再說了,三十年後將土地歸佃戶所有,富戶又非是傻子,難道非要等三十年後方知這政策對他們有害嗎?」
「顏習齋說明末腐儒:無事袖手談心性,臨危一死報君王。至輪到他,他倒沒有無事袖手談心性,可這均田、井田的想法,完全無法實行。既無法實行,他又這麼說,與那些嚷嚷著修德便可天下治的人,有甚區別?」
「不說別人,便說劉鈺,再說那文登州州牧白雲航,他們想的東西,最起碼可以辦成,言之有物,聽其言見其論證,便可知行與不行。」
「顏習齋說這井田均田法,那朕要問問,天下土地幾何?莫說一國,便以一省、一府、一州、一縣,如何具體實行?若富戶反對怎麼辦?這些說都不說,便只說這麼做好,依我看,倒和那些腐儒也沒什麼區別。無非就是腐儒說的大義,他看不上;他倒是不腐,可這想法根本無法實行,便是空談了。」
李芝遠聞言嘆氣,知道自己也是一時激動,想著治本的想法,實在是有些空談。
李淦想著這些事,忍不住笑了一聲,自顧自地搖搖頭。
之前劉鈺搞上書,李淦做討價還價的籌碼,明明是要開個小窗,卻假裝要掀房頂。
現如今這清查田畝的事,聽起來李芝遠的想法,也有幾分可以用來借勢來嚇唬士紳官員的樣子。
然而想著若是用這個來嚇唬,那就不是要開小窗卻要假裝掀房頂了,而分明是要開小窗卻把房子裡塞滿炸藥要來個化為齏粉。
如今白雲航所上的請試行的奏摺,並不需要交由廷議,皇帝或者說天佑殿就可以直接批覆。
要交由廷議的,是等到試行成功後,是否在一省推廣?是否在全國推廣?
這件事肯定瞞不住的,亦不好說那邊是否能夠成功。天佑殿裡好解決,真正難解決的是將來推廣。
「哎……」
一聲悠長的嘆息,自李芝遠的嘴裡發出,李淦笑道:「卿又嘆氣,還是為了治本之事?」
李芝遠忽然跪倒,天佑殿裡平章事一般情況是不必跪的。他這一跪,把李淦也給跪懵了。
「陛下!臣有幾句斗膽之言,不吐不快。」
「卿但說。」
看著跪在地上的李芝遠,李淦覺得這話只怕沒有那麼輕鬆。
李芝遠跪在地上,剛才那聲嘆息之後,竟是老淚縱橫。
「臣剛才所想、所感,忽然感覺到絕望。聖人之學,傳承至今,似乎要走向絕路了。」
「恢復三代之治,顯然不可能;內聖外王,鍛鍊心性,亦是千年都未成功。治亂循環,治亂循環,到如今所能想到的解決方法,就是復古。可這古,卻根本復不了。」
「北派儒學想不到一個既能治本、又可行的辦法;南派儒學至今也未找到。心學修身,理學內聖,也都行不通。治國非用德政,卻欲歸於至德之世,豈非幻想?」
「到頭來,全都是修修補補,治標不治本。」
「《禮運》言: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
「這是天下儒學的最終理想,各個學派也都是為此而努力。可到如今,竟無一個學派能說出如何才能達到這樣的世道。」
「不是空想,便是虛妄。北派如此,南派亦如此,心學如此,理學亦如此。論富國強兵,甚至未必及得上西洋學問;論法度財富,及不上法家雜家;論大爭之世,不如縱橫……」
「若是再無人能想到一個達成大同的儒學學派,切實可行,不空想、不虛妄。臣只怕數百年後,儒學幾無立身之地,唯余修身養性之能。」
「念及於此,是以臣不勝悲切。臣……治不得本,更遑論大同?涕淚縱橫,不知所云,還請陛下不要怪罪。」
老人落淚,其餘幾人也都長嘆一聲,這東西本不該是在天佑殿裡提的,沒人真的朝廷的目的想著要達成大同之治,可今日李芝遠一說,終究還是觸動了這些人年輕時候的一些理想,不免同悲。
李淦跟著嘆了口氣,親自起身拉起了跪在那的李芝遠,也不知該說些什麼。
半晌,才道:「既無治本之法,那就先請諸卿努力以治標,總比不治要強。或許後世有人能想到如何達成大同之治,亦未可知。然若神州陸沉,天下傾覆,只怕連以待後來人的機會都沒了。」
「朕亦知,白雲航之疏,治標不治本。可既無治本之法,那也只有試行了。至於卿所言這增加的畝稅最終還是會轉嫁到貧民身上,朕也只能說,待國庫有錢,日後再有災荒,多加救濟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