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六一章 分歧(六)(2/2)
從劉晏的改革開始,封建王朝的思路,就是控制生產、但鼓勵商人流通。因為,食鹽細碎化的特點,流通問題上,封建王朝誰也做不到能讓食鹽下鄉,唯獨靠商販。
故而,抓住了這個事實,以史為鑑,讀明白食鹽改革的真正路線,才能更好的「忽悠」皇帝,支持生產力的發展――控制生產、放鬆銷售、在生產端徵稅、鼓勵大企業,方便徵稅。
其餘的問題,也都差不多。
要先明白封建王朝的運行邏輯。
然後理解皇權的基石、朝廷的稅收、鹽業等行業的諸多改革到底是個什麼大方向。為什麼明末大儒在鹽業問題上,基本都讚許劉晏的改革,而不是讚許袁世振的改革,兩者的區別到底是在生產端歸誰控制還是銷售端歸誰得利的問題。
再然後,要明白比如歷史上張之洞的機械織布廠為什麼干黃了、為什麼機織布干不過家庭手工業――破除那些扯犢子一樣的愚昧、守舊之類的大套話,哪怕是用最基本的經濟學去考慮一下為什麼覺醒的女工都是紡紗工、為什麼蘆柴棒是紡紗工,而她們為什麼都不是織布工;去考慮一下什麼叫「印度棉紗的傾銷,導致了舊時代家庭手工業達到了5.6億匹的巔峰」;以及為什麼民族輕工業很多都是干紡紗起步的,而干織布的廠子基本都完犢子了?
這背後的社會存在、生產力基礎,到底是什麼?
而不是空對空地在那談什麼「桑弘羊」、什麼「儒博士」、什麼「與民爭利」、什麼「愚昧守舊」、什麼「民族性」。
最最然後,才能以此思路,向下推。
劉玉關於「人均糧食擁有量」這個問題的「兩條腿」,是在解決「工商業容納過多人口」的「能不能」的理論問題。
理論上能,才有可能繼續發展工商業。
劉玉和皇帝的「內外分治」、「依靠外部市場、讓資本吃外、而對內進行資本管控防止土地兼併」的討論,是在解決「工商業發展會加速土地兼併」的這個皇帝最擔憂的問題。
這個擔憂,還是那句話:皇帝是以現在的社會意識,去幻想將來的世界,得出的結論是只要控制工商業積累的資金投入土地,即可解決「重農輕商」邏輯下對工商業發展的恐懼;而劉玉則是以將來的社會意識,在塑造將來的社會意識得以存在的物質基礎,並且確信物質基礎的變更會讓封建王朝徹底毀滅,而不是李家換朱家、楊家換李家的問題。
理論上,工商業能夠容納更多的人口。
實踐上,以封建專制、皇權社會的諸多政策,比如人口管控、流動管控、傳統抑兼併手段、通過戶籍等禁止先發地區去內地買地囤地等等政策,理論上可以達成「工商業發展容納足夠的『過剩』人口,但又沒有工商業發展導致土地快速兼併」的「只要好處、不要壞處」的空想。
當然,只是理論上。
這種理論上的概括,也就是皇帝想要築造一個強大的、經濟和國家強力上的新的「萬里長城」。「長城」之內,延續舊制度,保存小農經濟,等待著工業發展出化肥、或者商業讓智利孟加拉硝石白菜價;「長城」之外,去參與世界貿易,繼續發展,沒有市場就去搶、去打、去奪。
皇權通過內地兵員、良家子等反動小地主貴族作為軍事基本盤;以海軍作為隨時籌碼、以先發地區的對外貿易必須依靠海運而海軍可以切斷海運、陸軍可以在大城市駐紮等,來控制先發地區。
同時,又通過先發地區對外的掠奪、貿易、傾銷、壟斷等,獲得金銀、物資。這樣,又加強了皇權所能掌控的經濟力,皇權通過掌控這股強大經濟力的分配,來穩固自己的基本盤;同時擁有通過這些經濟力,隨時可以在內地拉出來兵員的軍事能力,維繫對先發地區的控制。
否則的話……真搞國內的統一的大市場,去除內部關稅的話。松蘇地區憑藉長江航道、憑藉即將誕生的火輪船運輸能力,無關稅的貨物直達內地,用印度棉紗乾死江漢平原的棉紗;用松蘇布乾死湖北的棉紡織業;用南洋東北的廉價海運糧食降低用工成本來獲得對內地工業的全面優勢,這叫啥?
當然,這叫啥,可以定義。
但這叫啥不重要。
重要的是,四川不適合種棉花,而川鹽入湘楚之後,湖北地區數以十萬計的手工業棉紡織家庭依靠著「川楚」貿易活著。
川鹽入楚,白銀往成都流。
蘇布入楚,白銀往松蘇流。
這些地方的脆弱經濟,怎麼活?
皇帝並沒有談別的省份,而是談了談之前太子去歷練的湖北,說到了一個有些特殊的話題。
這個話題,用後世影視劇的話,叫「改稻為桑」。
只不過,基於此時的現實,這個問題,是反過來的。
也即,不是農民「傻」,不懂經濟,不想「改稻為桑」。
相反,是太懂了。
湖北地區棉紡織業的發展,使得湖北大量的百姓,主動「改糧為棉」。
結果太子在湖北折騰出來個了讓一些暗戳戳想看太子笑話的人,看了個「大樂子」――【月余來陰雨兼旬,天水為災,更兼民多改糧為棉,乃至楚地米價騰躍,致使小民夠食為艱……遂命民船不得將米、雜糧等擅自出境,以重民食而維大局】。
要不是四川節度使那邊竭盡全力幫了忙, 太子這個「米禁」的樂子,可就鬧大了。
簡單來說,湖北糧食出問題了――本來湖北的人口暴增之下,又因為川鹽入楚的貿易,導致湖北紡織業向四川回程銷售,民眾又不傻,種棉花有利可圖為啥種糧食,自然大量改糧為棉。
當然,除了棉花,還有芝麻、茶葉等,太子的經濟政策,過於激進了,玩砸了――他只看到了劉玉在松蘇地區的改革過於激進,但他純粹是邯鄲學步、刻舟求劍。劉玉在松蘇改革的舉措里,是先下南洋、開東北、借朝鮮還米制、騷日本之實物穀米稅、發展海運確保米價降低的;而太子就沒想想,從他媽的南洋、東北運米運高粱走大海去松蘇是一個運費,可從松蘇再逆流而上運到湖北,那又是另一個價了。
他的激進改革,短期看成果顯著,收入增加。結果玩的過於激進,結果又來了波天災。
沒辦法,只能以行政手段,強制米船不得出省境。甚至湘地所來的運糧船,亦不得出湖北。
基本上,以史書來看,封建統治者沒聽說有主動「改稻為桑」的。而更多的,是老百姓主動「改糧為煙」、「改糧為桑」、「改糧為棉」,導致統治者頭疼不已,不斷出政策,禁止改糧為經濟作物。
因為,運輸能力的限制,人均糧食這個概念,並不可能在這個風帆時代從千餘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具有現實意義。
而人不吃飯,會死、會起義。
關鍵是,這次玩砸了,把太子嚇得夠嗆。一下子從激進的經濟政策,給干萎靡保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