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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四章 遷徙路(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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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是大順並沒有幹過這麼壞的透頂的事,故而大順這邊的人,會認為遷徙黃河河道是件很麻煩的事。

沒經歷過,所以也就無法理解私塾先生說的「朝廷又不想把你們都屠了」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當然,大順其實也不是什麼好鳥,很多制度性的壓迫,也是根深蒂固。

最簡單的大運河問題,保漕不保田、旱季爭水濟漕、雨季放水淹田保運河的事,大順年年干。但相對於私塾先生說的可怕的「為了修黃河,直接強制連殺帶屠地弄出十幾里寬的無人區、遷界修渠」這種事,終究還是超脫了此時大順自耕農良民的想像範疇。

如今王成按照他所理解的「這麼好的事怎麼能輪到我們」,來為自己之前的想法找理由,並不是沒有道理。

因為大順的社會平日是什麼鳥樣,或者說,土地私有制和極端排他性所有權下每個人都是其餘人的敵人、其餘人都是自己的敵人這種狀態下的大順百姓,很自然地會想到簡單的道理:這麼好的事,皇帝都還有三五房窮親戚呢,為啥這等好事會落在自己身上?

而私塾先生的解釋,也真的是很無奈:其實,真就是朝廷既想修黃河、又不想把你們屠了。真就這麼簡單,沒那麼麻煩。

當然這個屠,不能說是沒理由的屠。

真想屠的話,也很簡單:就強迫遷徙,不考慮安置。那麼肯定會反,反,則就有理由屠。

私塾先生讀書不算多,也沒經歷過這個世界根本不存在的遷界禁海。

但基本的史書還是看過的。

別說這些小農,就是功勳卓著的士兵、軍團,為了省錢,不也是說屠就屠?屠百姓,那不比屠那些立了戰功的軍隊容易的多?

所以他能給出的理由,也真只能是這麼直白:朝廷里有人還是講一點仁義的,不想屠百姓而已。

這個道理是如此簡單直白,以至於王成雖然不想相信,但琢磨了半天,終究還是沒法反駁。

「那你說,朝廷說以後就定準了八而稅一,前五年免稅,且除國課之外再無其餘攤派,這事做不做的准?」

對於徵稅要幹什麼,王成缺乏基本的認知,比如想到諸如什麼養軍、修河、築路之類的合理的事,都得靠稅。

但是,長久以來的意識,已經讓他對徵稅這件事習以為常、理所當然了。

交皇糧,那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為什麼要交皇糧?

因為要交皇糧啊,所以要交皇糧。

私塾先生想了想,說道:「這事,我相信。其實,我是盼著這裡交皇糧的。倒不是說我站著說話不腰疼,可要說起來,交皇糧未必是件壞事。」

「你得知道,這裡交皇糧,意味著這裡的學生,就有資格科舉、考實學、進國子監、甚至中舉人考狀元。」

「我怕的就是,這裡不交皇糧,朝廷只把這裡做羈縻地。亦或者,只是為了遷民有個去處,而不是只能做流民餓死。」

「真要那樣……並不是好事。正所謂,學成文武藝、賣與帝王家。這出人頭地的事,前提就得是朝廷真把這裡看成天朝內地。」

「你看我,讀過幾年書、教的十幾年開蒙,也被遷到這裡。總歸,朝廷還是希望這裡的百姓,不忘萬里之外,亦要書同文、車同軌、乃至大義隔海而相同。」

「識字,總是好的。即便說將來這裡舉人名額不多,可我想著,讀書識字總不是壞事。」

「我不種地,但我教書,故而一些事,你們未必看得清,我卻多少看的明白一些。」

「朝廷讓這裡行八一稅,其意便有復『周禮、學校』之想。」

「以往各地書院、州縣學堂、義學等,何以維繫?靠的是學田。」

「學田免稅少賦,租佃出去,以租子助學。」

「而如今,朝廷在這裡,是要行學校制的。不再允許有免稅的學田,而是從皇糧八一稅里撥出來辦學。」

「這裡的情況,你也看到了。就算有學田,你會來租佃嗎?既是這樣,那麼就從根上斷掉。」

「依我看,這是好事。」

「而且,也足見朝廷並不想將這裡做羈縻地,而是欲為直轄郡縣地。否則的話……若只是為了遷人過來,我這等人,那便不必來的,來了也是浪費朝廷錢財。」

「若只為遷民而解黃河之困,何必還要徵稅、辦學,甚至連我這種教書的也要占船上位子給送來?」

不同的身份,有不同的視角。

自耕農的視角,和跑到這裡繼續當教書先生的視角,自是不同的。

私塾先生是秀才,但也就是秀才而已。

范進沒中舉之前,也是秀才。

大明晚期,顧炎武就感嘆生員都大幾十萬了。到大順,生員百萬亦差不多。

私塾先生這種秀才,在大順內部很是普遍。

這種普遍,指的是他們並不脫產。

教書開蒙,也是勞動,也不是脫產。

而只要不脫產,那麼就不至於變成腦子不好使的人。

脫產,使人魔怔。

勞動,讓人清醒。

私塾先生既參與社會勞動,又讀過書,多多少少還是能分清「學田助學」和「中央撥款建學校」的區別。

雖然,在大順,後者一般是「復古派儒生」最愛念叨的:學校、六官、周禮、撥款、十稅一等等。

也雖然,王家莊的私塾先生和復古派儒生八竿子打不著。

到相對而言,他還是更喜歡中央徵稅撥款辦學校的「復古」模式,而不喜歡「學田租佃租子助學」的模式。

他既進過學,多少也知道免賦少稅的學田,裡面有多少彎彎繞。

學田始於北宋,發揚於蒙元。

亦相當於朝廷直接撥生產資料給學校,學校作為地主,收佃戶租子,維繫學校運轉、補助求學學生。

官方支持的學田,所能享受到學田租子福利的,得是秀才級別的。若不進學,官方學田和你基本沒啥關係。進學之後,各種補助,多從學田裡出。

而現在,在私塾先生看來,朝廷在這邊要搞的,更像是要普及學校教育。也即是說,要把收上來稅,辦開蒙學校,享受這其中福利的,算得上是所有在籍百姓。

這其中的區別,他還是分得清的。

那這算不算好事呢?私塾先生覺得,這當然算是好事。

而這麼辦,是要有成本的、是要承擔百姓不滿的如果科舉名額有限,普通人學習有個屁用?為什麼要交稅辦學校?還不如把八一稅,改成十五稅一,大家才高興。收錢辦學,本來就是要承擔不滿情緒的。

故而,在私塾先生的視角來看,收錢辦學、承擔不滿,而不是學北宋蒙元直接把問題甩給地方和基層、或者為了圖省事直接讓縣學那生產資料出租收租等,這當然是好事。

這意味著,最起碼,朝廷的意思,並不是把這裡作為羈縻地。

這對一個讀聖賢書、進過學、開辦過私塾的讀書人而言,意義重大。

固然說,他其實不是很滿意這邊對他們的態度:你們算是個雞兒的【讀書人】,就是群領工資教書的幹活的而已。

秀才在大順固然一般和酸臭聯繫在一起,但終究還是有個與眾不同的身份,在等級制里也是受到優待、且有神聖光環的。

在天朝,【讀書人】這三個字,是有特殊含義的。

而到了這裡,則直接把「讀書人」這裡面的特殊含義全都打破了:按月領工資的人而已,和紡織的、伐木的、甚至種地的,並無區別。

讀書人在這裡,並不具備天朝科舉制體系下的神聖性。只是一種身份牌、資格證,證明你有資格在學堂領工資。

這種轉變,可能對脫產的秀才而言,挺難接受的。

但對於這種不脫產的秀才而言,沒啥難以接受的,只是略微有些不舒服,很快就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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