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九三年(三)(2/2)
這也使得法國出現了非常著名的【饑荒陰謀】:
人口暴增。
火山噴發導致氣溫變冷。
再加上杜爾哥在這個時候,出台了自由貿易政策,並且膽肥到上來就敢拿糧食搞自由貿易。
於是,整個法國,全都懵了。
封建,是有封建道德的,是有一整套體系的。
資本主義,是有資本主義的道德的。
封建道德下,這個地區的糧食不夠吃,是不准運走的。
而資本主義道德下,或者自由貿易的道德下,市場的自由使投機者可以自由地向那些將以更多價格出售糧食的國家出口糧食,即使這意味著該國沒有足夠的糧食。
【國際市場的自由貿易美德,取代了舊國家的道德義務】
在舊制度時期,穀物是農民飲食的基礎,糧食安全是國王與其人民之間關係的核心。因此,國王及其政府有責任規範糧食貿易,確保國家和地方的供需平衡。
法國之前,有一整套複雜的、具備管控的、強制的,麵包商法令細則。用來維繫基本的麵包價格。
然而,十八世紀見證了自由的思想的發展,特別是將國家的經濟角色掌握在市場手中的願望。重農主義者在取消價格管制和取消貿易特權方面的理論希望是激活競爭,降低穀物價格並改善其分配。
但是,這種轉換如此之快,使得很多人不適應。
不是說,自由貿易不好、資本主義不好。
而是說,封建社會上千年、幾百年,以史為鑑,一點點把各種遇到的問題給修補了。
可以說,頭疼醫頭腳疼醫腳。
但是,上千年、數百年的修修補補,最起碼在麵包價格問題上,是有一整套應對方式的。雖然不怎麼強,甚至治標不治本,但是最起碼有這個玩意兒。
而杜爾哥搞這種改革,對可能發生的事,毫無經驗,完全沒法「以史為鑑」,更不可能有足夠的時間修修補補、使之完善運行。
歷史,是階級的鬥爭的歷史。
封建社會的鬥爭,造就了封建社會的一系列法度、政策,緩和矛盾。
新時代的鬥爭,也自然會造就新時代的一系列法度、政策,緩和矛盾。
歷史,本來就是在鬥爭中發展的。
不是說,念了個經,一下子所有問題都解決了。
有問題,鬥爭。
能解決,證明還沒到死的時候。
有問題,鬥爭。
解決不了,舊框架解決不了,那也證明舊時代完犢子了。
但是,新時代,並不是說,一個政策一點,刷的一下,舊的問題都解決了、什麼都好了。
不是的。
而是會出現新的問題、新的矛盾。
於是,面對改革,尤其是糧食可以自由售賣、跨省交易不再受限制後。
【饑荒陰謀】也就應運而生:什麼他媽的改革。社會各階層,包括窮人、警察和政府成員,都認為,對穀物和麵粉的新貿易自由法,不是為了他們,而是為了滿足利益集團的議程,希望賺更多的錢。
這本身,也是一種鬥爭。只不過,處在新舊時代之交,很多人把問題理解成為了簡單的、方便理解的、畫出來好人壞人的「陰謀論」而已。
不了解這一點,也就不會明白,為什麼93年風暴來臨的時候,對於「打擊投機商、限定最高價格」這件事,激進派如此的熱衷,如此的激進,甚至被稱作「瘋人派」。因為,他們真的被投機商、囤貨居奇的商人,禍害過。
不經人苦,莫勸人善。
甚至於,陰謀論說,奧爾良公爵,都在英國政府的資助下,在88年,進行過小麥的投機性購買,因為他要製造混亂,搞死路易十六,他是順位繼承人。
而刨除陰謀論,在88年大災的背景下,英國銀行和小皮特首相,確確實實直接出手,買了一大堆的法國糧食。
這種大災下,居然還能繼續投機,那只能說,之後的事,死得其所、求仁得仁。
當然,這也是在這個時空,【重農輕商】這個成語,迅速流入法國,並且很快有了規範翻譯的一個原因。
大順對法國提出過建議。
要改革,可以。
但是,要有配套的東西,取代原本複雜而又向西的麵包商細則。
最起碼,你得把糧價穩定住――法國人問大順的人,你們怎麼知道這些的?大順這邊的人告訴法國人,他媽的我們原來就是造反出身的,我們是建立在明末大災基礎上的帝國,你問我們怎麼知道的?
你曉不曉得,我們為了平抑糧價,地方官連江南出現災荒,吃不慣小麥告訴朝廷要徵集大米而不能徵調小麥平抑糧價這種事,都考慮過?
於是,在這個時空,88年的災荒,爆發了一場波及了全法國的混亂。但是,改革派迅速給鎮壓下去了,一些年輕的軍官也通過對麵粉戰爭的鎮壓,脫穎而出。
再加上,北美被大順逼著搞自由貿易,大順蒸汽機和鐵路技術的發展造就的法國的早期鐵路運輸途徑的改善等等,使得法國的風波暫時被壓下去了。
但,這一切,只是暫時的。
因為,在這裡,還有個特別的因素,那就是大順對法國的資助。
不是為了幫助法國。
而是為了捍衛「自由貿易」體系。
現在,整個歐洲都在覺醒,都在思考自由貿易這件事,對本國工業產業的壓制,以及整個歐洲的白銀外流情況的驚人。
而法國的「自由貿易」理論,恰恰又是建立在「重農學派」上的,又恰恰是和大順這邊關係最大的一個理論。
如果說,這套理論,連糧食問題都不能解決。
那麼,在大順的自由貿易體系瘋狂壓制歐洲產業發展、尤其是紡織業和輕工業的發展的背景下,對大順而言至關重要的歐洲市場,就要岌岌可危。
於是,才有了88年的麵粉戰爭爆發後,大順這邊立刻幫助法國運去了不少北美的糧食,幫助穩定物價。
不是因為所謂的「君主制」同盟,而是為了維護大順至關重要的歐洲市場,以及歐洲市場背後的「自由貿易」、「重農學派」、「自然秩序論」的支持者。
大順,現在是喜歡歐洲的那些買辦、投機商、金融家的。而對小農、手工業者、歐洲本土的工業資本,那是相當膈應的。
但現在,「陰雲」正在整個歐洲瀰漫。各國的農民、手工業者、民族工業資本,正在試圖掙脫這個「枷鎖」。
而大順,並沒有力量,直接入侵歐洲、維護這套貿易體系。
因為,在印度打,大順能把歐洲打出屎來;但去歐洲打,歐洲能把大順這點投送能力打出屎來。
所以,作為「重農學派」、「東學西漸」的樣板,法國,才能扛到今天。
大順實學派,其實不認重農學派,他們其實否認土地是價值的唯一來源,而是認可勞動價值的。兩邊其實是有根本分歧的,但在這個新舊時代之交、農業還是法國主要產業的時候,這種分歧倒是可以矇混忽略的。
關鍵是, 大順要歐洲的市場,又不可能暴力解決直接入侵,那就必須要扶個樣板,抗住愈演愈烈的歐洲民族資本的覺醒。要是連糧食都出問題,劉鈺之前在歐洲鼓吹的自由貿易,就會大打折扣。
而法國的重農學派,本身就和大順這邊理不清的關係。你說沒關係,那是沒用的,大家都覺得有關係,那就真有關係。真要是出事了,那就直接可以被扣一個「收了中國人的錢」的大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