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二五章 遷徙路(七)(2/2)
「是以,還是需要一些專門教授古聖學問、典故出處的人。專門教授這些『人質』讀書。」
私塾先生也不是那等頑固學究,聞茴字四法故事,莞爾一笑,便道:「這個……雖論心的話,確實不是正途,確實有些周鄭交質的小人之舉。但換個想法,總歸是傳播聖人學問,傳播天朝文華,大節不虧,則不拘小節。」
「只不過……在下有個疑問。」
為首的官員點點頭道:「但說無妨。」
私塾先生略頓了一下,終究道:「我聽聞,說此地土著,是殷商後裔?此事…是真?是假?」
那官員大笑道:「自明以來,士紳多有修家譜事。我聽聞,隨著生員日多,很多生員專門以給別人『編家譜』為業。想來先生也是知道的。那麼,這家譜,似乎每個士紳都是先賢之裔,那先生以為這是真是假?」
「百年之後,家譜就是證據。那麼那就是真的。」
「說是假的,似乎多半也是假的。」
「正所謂,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我等讀聖賢書少,但詩經、左傳還是讀過一些的。」
「古人云:神不歆非類,民不祀非族。」
「然《大雅》又言:殷士膚敏,裸將於京常服黼冔,王之藎臣。照著古禮,天子正在這種例外之外。殷商舊裔,是可以穿著原本的民族服飾,去朝拜天子、並且參與祭祀的。」
「是以,真也好、假也罷,如今聖朝正有天子,便說這些人就是殷商後裔,倒也無甚大礙。」
「士紳有家譜,我等有『考證』的史書。那麼是便是,不是也是。待其子嗣成年,接受的都是這等教育,是與不是便無意義了。」
「況且說,就以實際來說,可能是真的、也可能不是真的。但總歸還是還算作是真的,以後若有證據那是最好的。」
為首的官員實學派出身,也是趕上了那一撥升遷潮,因著強烈的無神論思想,故而被視作「十分堅定」,在歐洲各國出公差多年。
他在歐洲,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就是十幾年的的龐貝古城被挖掘的事。
在那之前,中國文化在歐洲很是流行,已經有不少人認可了東方審美,並且逐漸影響了西方的美學發展。
直到龐貝古城被挖掘後,為首的官員便能明顯感覺到歐洲的一些精英階層,開始構建希臘和羅馬的傳承。
經典的便是「陶器瓷器」的審美。
龐貝古城挖掘出來的一些古典的陶器,其仿製品,已經在上流社會逐漸對中國瓷器在歐洲上流社會的地位產生了一些衝擊。
他也見過這種陶器,法國那邊送過大順皇室兩件作為國禮,而為首的官員雖沒見過真品,但是仿製品是見過的。
不得不說,確實有一股上古時代的樸素、莊嚴、簡約之美,風格很特別。
對於這股風潮,身處時代其中的人,不可能如後世讀史總結一般,指出其各種意義。
但身處時代浪潮之中的大順人,對於這種風潮還是多少能感覺到一些深意。
簡單來說,是對從17世紀開始的、以宮廷文化主導的巴洛克洛可可的華麗風、東方古典美學借著這股風和宮廷文化對歐洲進行了一定程度的美學入侵。
而物極必反。
現在,伴隨著龐貝古城的發掘,基本上可以認定,喬治三世他老媽出資建造的那座仿南京塔和東方風的邱園,算的上是「東風美學在18世紀歐洲的最後的輝煌」了。
天主教、新教,都缺乏古典美學,或者說不夠「古典」。一場歐洲新古典主義的美學即將登場,既是來塑造文化自信尋根構建文明、也是在抵禦東方美學。
於是一場追羅馬、慕希臘的風潮,伴隨著龐貝古城的挖掘,在東學西漸、法國啟蒙運動拿著大順當理想國的借外諷內的逆動風潮下,越來越多的描寫古希臘古羅馬的史書、小冊子開始流行。
甚至出現了一些「描寫龐貝古城歷史」的小冊子。
龐貝古城是真的。
但此時大量描寫龐貝古城或者古羅馬古希臘的諸多趣的、最新出現的小冊子,是真的嗎?
大順的這幫子人,心知肚明。
因為,處在的這個時代,不管是前朝,還是日本,都出了一大堆的「假古書」。
前朝一些文人為了證明自己的觀點,造古書的技術已經登峰造極,這不在文物做舊的技術,而是模仿先秦風格那種大開大闔佶屈聱牙微言大義的文風;而日本的一些儒生為了變革,也自己狂編先秦古籍,以便「復古」。不說前朝的一些文人的水平,便是連日本那邊的儒生編造的先秦古籍,也有些稍不注意便可以假亂真的。
尤其是和日本貿易之後,「變」出來一大堆號稱是唐時就前往日本保存下來的、和現在通行的經典有所不同的「古」書。
大順見的多了。
這種背景下,自是影響了在這方面比較注意的大順人,也自產生了「編造殷商後裔移民扶桑的歷史」的想法,目的自然是為了在這邊更好地發展。
至於這些事的內幕,未必可以都說給私塾先生聽。
但一些不算關鍵的東西,是可以說的。畢竟,私塾先生這等秀才,能來這裡,實際上在之前還未移民的時候,就已經通過的「政審」,否則他們是不可能被允許前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