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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八四章 最後的鬧劇(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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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都是稍有不慎,就被刻舟求劍、東施效顰的問題。

現在劉鈺拿著拿三的空想理論的實踐設想,來反問李欗,覺得行不行。目的就在於,看看李欗能不能明白,空想的方法論可以接受、但實踐設想必須要和大順的實際情況相結合。

所謂拿三這一套的方法論,或者說這種讓xx再次偉大的大致思路,老馬說的很清楚了:用青春版的思路,解決衰老版的現實問題。用過去的方法,解決現在的問題。

方法論如此。

而畫的大餅中,又至少是以小農的利益、工人的利益、勞資關係、解決普遍貧困等為目標的。

甭管說,拿三最後是不是瘋狂打自己的臉:這邊說著增加國土財富才是解決問題的唯一思路、上台後就打了克里米亞和第二次鴉片戰爭;這邊說著要解決普遍貧困問題、要發展實業、工業和農業才是立國基礎,那邊搞出來了法國投機資本的狂歡二十年,最後干成了高利貸資本主義。

關鍵是,用這套「舊思路解決新問題」的方法論,衍生出一整套的「為全民謀福祉」的最起碼聽起來貌似可行的實踐方案。

這,也即是劉鈺說的,相當加強版的拿三、想要承擔起這個破除一切舊事物迷信的歷史不自覺的工具,最起碼要有一定的本事。

要有「發現問題」的本事。

要有「分析問題」的歪經方法論,雖然歪,但最起碼承認物質世界。

以及要拿出一個其實是扯犢子、但聽起來大家能接受且似乎未來可以實現的「解決問題」的思路。

固然說,發現問題、分析問題、解決問題這三件事,好像這號人只能有三分之一的能力。

但,這,已經相當不易了。

大順朝堂里這些人,能做到有「發現問題」本事的,就鳳毛麟角了。

而至於說能有「分析問題」的歪經方法論,而不是到「分析問題」這一步就直接扯犢子的人,那就是在已然鳳毛麟角的人中更少了。

李欗能理解當年莊子說的「東施效顰」的故事,能理解「可以平移蹙眉捧心、卻不能平移長相」,這簡直就可以算是大順朝堂里「了不得、不得了」的人物了。

至少,比起大順之前的主流之爭,即「由內而外」、還是「由外而內」的「道統」之爭,不知道高到哪裡去了。

而既然是大順的事。

那麼,就不可能不以天下為視角,不以大一統的龐大國家為視角,更不可能忽視三億小農的存在。

拋開這三點,在大順,任何繼續往前走的方案,都直接可以視作扯王八犢子。

而如今,劉鈺既然和李欗談到了如今的一門「顯學」。

實際上,也即是說,當時代走到了這裡、當大順走到了這一步,怎麼繼續往前走、或者說未來在哪裡的「關於未來的構建」的上,這門「顯學」,至少算得上是一種「理論上貌似走得通」的方案。

甭管說,實踐起來現實與否。

只說,如果說,連理論上都辦不成的事,實踐起來就更不可能。

而劉鈺這些年潛移默化之下,提出了一個未來的構想。

這個未來的構想,是以「工商業發達、容納了大量人口、小農最終擺脫了絕對貧困」為具象的目標的。

但是,目標在那、目的地在那,很確定。

路,怎麼走?

這門「顯學」,算得上「理論上貌似可以走到那個目標」的考慮了天下、考慮了大一統龐大、考慮了三億小農的一條路。

但是,顯然,這條路,或許走得通。但靠改良、變法,肯定是走不通。

政變,某種程度上,也算是一種特殊的「改良」、「變法」,而不可能是天翻地覆的革命。

李欗的條件,或許可以靖難、可以清君側。但要說讓李欗發檄文、起義兵、十八騎蟄伏商洛、均田、永佃什麼的,那他肯定沒這條件,也沒這能力。

他既看出來了墾殖自循環方案的不靠譜,也看明白了劉鈺搞扶桑移民到底是靠墾殖還是靠工商礦,那麼就這一點來說,劉鈺覺得李欗亦算是有些本事的。

不等劉鈺繼續問,李欗便主動道:「其實國公搞得扶桑移民之策,本質上還是認可無形之手的。太史公言: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國公以扶桑金銀礦之利,而讓這無形之手操控資本,流向造船、移民、遷徙。這是取其道。」

「而兼併、買地、收租、放貸,其實也是無形之手的操控。」

「若如此,想要資本流向工商……是不是可以復王田法,耕者得田,不得買賣呢?」

「又以顏習齋之『三十年贖買』之法,使得鄉紳地主手裡有錢。可一來不能買地兼併收租、二來放貸之始也多源於租佃。如此,他手裡的金銀糧米,不投工商業,又投哪裡呢?」

「這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亦即所謂無形之手,是為自然。既認此道法自然,何不以手段,田地不得買賣?」

「而迫使資本流向工商。又嚴加管束,至少二三十年內,資本不能從工商逆流回農業呢?」

「我是這樣想的。小農耕種,畝產亦不太低。工商資本若逆流回農業,並不能使得畝產增加,也就是國公所言並沒有讓國民財富總和增加。」

「反倒是,若工商資本逆流回農田,更像是……這農田,更像是阿姆斯特丹的金融業?如今買地、囤地、收租之輩,少有改良土地的,不過是拿土地生息。」

「因著利息高,若4兩銀子一畝田,租取四六,畝產一石,則年回報率至少15%。」

「而且土地始終在那,不會如工商業破產化為烏有,是以本金始終不動。」

「再加上,這幾年,白銀流入、朝廷減賦、地方因著漕運改革等等減役,是以地價日升、糧價亦有所升。如此,不但生息,本金實則也在增加。」

「這麼高的回報率,屬實駭人。便是英人最賺錢的買賣做種植園,一年回報率往好了說亦不過10%。而本朝於阿姆斯特丹借債,更是能借到3%的朝廷債。是以,這資本若不流向耕地,那才怪事。」

「國公既談國民財富總和不是金銀,而是糧米布鐵等等。那麼,如今資本既把耕地做金融投機生息之用,並不是國民財富總和的增加。」

「既以《國富》之說,我看,禁止土地交易,或許是個辦法。」

「固然說,這也妨礙了資本流向土地,妨礙了真的想要改良土地、興修水利的。」

「但,要我說,如今華北兩年三熟,若無大災,畝產多在百五六十斤。那就算資本不是純粹為了投機,而是為了發展土地的生產,那麼我看這畝產,也未必提升多少。」

「反倒是說,少數人改良土地、多數人投機土地。」

「這等事,又難管,又無法區分。」

「不若,一刀切!」

「如此切上一刀,固然大資本改良土地的可能也沒有了。但,更多的,是資本不能投機土地,不得不投向辦廠、挖礦、冶鐵、基建、運河、道路、航運、造船、玻璃、水泥、紡織等等行業。」

「也即是說,少了三分農業的利,卻多出來十分工業的利。同時,又因著沒有買地收租這等回報率15%的投資,資本又無處可去,到時候,其息日降。」

「待其息降,則可大發國債。或修路、或墾殖、或辦大廠、或開大礦,也就方便了許多。」

「要不然的話,鄉紳地主,手裡有錢,便琢磨著放貸、兼併。便是發國債修路,只給5%的息,他們必是不肯。」

「至於市井顯學,均田徵稅造成移民墾殖之說,一來若動,必要天下大動,恐成建興新政。二來士紳必不相肯,若天下皆動,阻撓甚大。三來若一地先行,只靠那些農稅,又毫無效果;若要有效果,必要天下皆動。」

「是以,折中之策,不若先發地區,先行強制贖買,發展工商。僱工得錢,自行漂洋過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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