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零章 黃河問題的最後一步(十)(1/2)
既是強制要求連婦孺都一併遷來,那麼總要考慮這裡的將來,而不僅僅是挖礦,這樣才能最大程度地解決大順自身的問題。
這裡的典型的地中海氣候,這裡想要發展糧食農業,倒也不是不行。但前提是人口足夠,足夠到可以修築水利工程,否則肯定是沒戲的。
地中海氣候,雨熱不同期。夏天天氣確實熱,很適合作物生長,但也確實沒有雨,只能依靠灌既。
而灌既,也就意味著,這裡至少得有個幾十萬人口,才能做出來這樣的攻城。修運河、修水利工程,需要足夠的人口。
正如在大石頭山以東的地方,大順取了個新益州的名字,實質上就已經做好了將來分離的準備。
這裡其實也一樣。
大順這邊的政策,已經確定了,這裡的一切都圍繞著移民進行。哪怕是挖金子、挖銀子,在整體的政策方向上,那也只是手段,而非目的。
於是,實際上,這裡的也沒有太多的產業限制,目的依舊是把產業發展起來,從而最大程度地把人吸納過來。
也實際上,等同於允許這裡將來分離。畢竟,農業、礦產、氣候、澹水、土地、森林、煤礦……這裡什麼都不缺,早晚的事。
由是,這裡的土地政策,是和北部的楓林灣地區,截然不同的。
以北緯的一條緯度線為界,以北是小農經濟,包括在金礦做工的人,將來都是以「郡界」北部的地區參與授田的。
而金山附近的土地,則不准、也不準備允許小農經濟。
準確來說,政策方向上,是在這裡搞「財閥」制——朝廷和財閥出資、日後扶植、國有資產出售給家庭商團。
產業以棉花種植、紡織、葡萄酒、採礦、金屬加工等為主。尤其是在土地問題上,這裡直接省掉了小農分化兼併那一步,直接搞大型農場。
勞動力,仍舊以大順的移民、或者說強行創造的工資勞動者為主。
也即:
分界線以北的土地,處在適合種植小麥的降水線上,那裡以小農經濟為主,並且國有土地售賣,以家庭小農場為主。
分界線以南的土地,考慮到氣候等因素,這裡既不適合小農經濟、也沒有必要搞小農經濟。直接搞大農場,搞契約工勞動,再在北邊買份地。
當然,這需要一個過程,不可能一蹴而就。
但大順和西班牙的談判,為這個計劃提供了足夠的可能。
西班牙在南美,有足夠的人口、有足夠差的生產力、也有足夠多的金銀、同時也就意味著擁有足夠大的市場。而西班牙的本土工業生產能力,基本為零,西班牙無法抵禦大順的走私,那麼能也只能接受大順的雙邊貿易條件,賺取關稅。
而金山周圍的土地,尤其是金礦附近的河谷地區,是非常適合大面積種植棉花的,且棉花的質量會非常不錯。
但,這種地方,不論是氣候還是降水,搞小農經濟種棉花,是無意義的。
搞不起來。歷史上的蘇北鹽墾後的棉花種植的諸多問題,諸如租佃、分成、地租等錯誤,沒必要再重走一步。
不若直接搞大農場種植,以契約長工為勞動力、以金山的大量一起遷來的婦女為紡織女工和摘棉花女工、以西班牙的南美西海岸為市場、以南美西海岸即將發展起來的銅礦硝石鳥糞石等產業為契機,直接把金山地區打造成整個南北美洲西海岸、或者說山脈以西的紡織業中心。
大順不要這裡的市場,也允許這裡各種產業都發展,甚至預想到將來這裡自給自足自成體系的分離。
但這都無所謂。
只要幾十年內,能吸走個大幾百萬、上千萬人口,什麼都好說。
如果歷史上那條沒走通的路想要走通,只靠松蘇地區是不夠的。至少還得把山東、京畿等地,拉進資本主義體系,從而形成對以西地區的暴力碾壓優勢。
也即,假設或許萬一可能通過改革、而且徹底的席捲全天下的暴力的革命,完成華北華東沿海地區工業化、瓦解小農經濟,即便有外部市場,也得確保工業化地區的轉型劇痛是可以承受的,那麼也只能依靠移民。
因為,第一次工業革命,世界市場,其實只能容納幾百萬的產業工人,不可能再多了。總得給那些既受到衝擊、又不可能找到就業的破產小農,找條活路。
自耕農,賺不到什麼剩餘價值,也就無力花錢去僱人移民來此。
只能依靠工業、大種植園等,能夠賺取剩餘價值的經濟體,來拉動移民。
本意就是:契約工,八年所能創造的價值,在支付船票、支付購買120畝北部土地的錢、八年的衣食之後,依舊可以為僱傭者創造足夠的剩餘價值。
那麼,移民就可以源源不斷了。
當然,就現在來說,此時此刻,能夠在八年內創造這麼多價值的產業,在金山地區,有也只有挖金子這一個行業。
資本又不傻。
所以,以大順這個封建王朝的水平,此時也只能在這裡嘗試財閥制。
即由大順朝廷先出資,建起來一批棉花田、紡織廠,也算是以工代賑,解決占用黃河無人區的問題。
等到建起來、起步之後,則直接出售給私人,扶植財閥寡頭,由他們控制這裡的棉花田、紡織業、金屬加工、採礦、金融等。
這些人,可能是軍功貴族、可能是皇室子弟、可能是皇商、可能是作為皇帝的封賞——至少,讓這裡的「封地」有意義。否則的話,軍功封地,封一片數萬里之外的荒地,那是無意義的。
將來他們是被百姓推翻也好、是進化成軍國容克封建財閥也罷、亦或者是保持這裡濃厚的封建殘餘,那不是現在能管的,最終還要看北美西海岸的人民自己了。
當然,也可能得靠大順本土這邊。說不定將來天翻地覆,最終要解放全天下,也未可知。
但不管怎麼說,既然目的是移民,而且是儘可能多的移民。
在實學的激進派設想的那一套基本不現實的情況下,這種辦法或許就是相對來說最效率的。
也是理論上最符合資本論的——雖然,是逆練的。
正如老馬所批判的:在歐洲,勞動者雖然自由,但卻天然地隸屬於資本家;而在墾殖殖民地,則必須以人為手段,來創造這種隸從。
劉玉所有在扶桑的政策,都是圍繞著這個來的。
老馬說:一個黑人就是一個黑人,在一定情形下,他能成為奴隸。離開這種情形,他就不能成為奴隸。
一架紡棉機就是一個紡織棉花的機械,在一定情形下,它能成為資本。離開這種情形,它就不成資本。
正如黃金本身不是貨幣……資本是一種社會的生產關係,一種歷史的生產關係。
這裡的關鍵,是「情形」。
而劉玉在扶桑的政策,就是創造這種情形,利用國家的強力手段,而不是依靠自發的積累兼併分化人口增加等,強行創造出這種情形。
靠自發積蓄、兼併分化、人口增加等,不是不行,而是太慢。
他等不及。
他要使得一個華北的華人,在這種情形下,成為在扶桑被剝削的僱工;使得荒蕪的金山谷地區的土地,在這種情形下,成為一種可以攫取剩餘價值的生產資料。
並且確保,資本能夠在這些華人僱工的身上,榨取出遠超過船票和八年衣食的價值。
且,在支付了船票和八年衣食後,所榨取的剩餘價值的年均收益,要大於在大順囤地、買地、租佃的投資回報所得。
而要做到這一點,西班牙是關鍵。
因為西班牙早走了二百年,人口足夠支撐起一個市場,且西班牙早年作為世界貨幣的發行者,完全沒有把本國工業發展起來。
西班牙的南美,就是能做到這一點的市場。
如果不能,那麼就需要軍艦、士兵、大炮,逼著西班牙接受貿易。甚至,扶植南美的大莊園主、混血人等,從母國分離,從而經濟控制、傾銷商品,完成最後一跳。
當然,也包括大順對硝石、銅礦、鳥糞石的需求,促進南美西海岸的繁榮,從而擴大市場——甚至,如果西班牙缺乏人口和勞動力,大順也不介意讓禁教後的天主教徒,作為「契約長工」,被運到智利的硝石礦和銅礦上。
而現在,依靠著一戰和直布羅陀、呂宋、關稅等問題,暫時還不需要徹底讓西班牙接受自由貿易,前期這點生產力還不愁賣不出去。
現在要做的,便是依靠國有的資本,對谷地進行投資,先把產業框架搭起來。將來直接私有化,扶植財閥,賤賣或者「賞賜」給要扶植的財閥、寡頭、軍功貴族等。
如果不能搞清楚大順本土和扶桑墾殖民地的區別,那麼是不可能完成快速移民的事業的。
這兩者的區別,老馬已經說的很清楚了。兩邊所要創造的「情形」、所需要達成這個「情形」的條件、所要為這個「情形」所補足的東西,是不同的。
分不清楚這種不同,也就必然會失敗。
甚至可以說,任何幻想著依靠小農墾殖來完成北美華人移民的,在這個時代、在這種交通技術的限制下,是絕無可能的,也是根本支付不起這巨大的成本的。
於是,這一波移民中的一部分,並不是都去金礦幹活。
而是,有一部分人一下船,就直接被帶到了適合種棉花的、距離海岸線稍遠一些的地方。
紡織廠倒是不急。
因為劉玉對黃河無人區的政策里,有一條是組織女性進行棉紡織業生產,依靠對孟買、蘇拉特、達卡等地紡織業的毀滅所空出來的西非市場、或者叫三角貿易市場,來減輕征走土地挖河的生存困境。
移民到這裡的婦女,都是會紡織的。
只要那邊的棉花種出來,第二年移來的百姓,根本不需要過多的培訓,直接就可以把紡織作坊、或者南通地區的家庭鐵輪織布機的包買模式,直接移植過來。
黃河無人區的工程,也算是完成了演練。
於男性,數年的河道挖掘、湖堤修建等,使得他們逐漸擁有了一定的組織力,並且熟悉了眾人勞作的模式。
於女性,數年的紡織生產組織統一售賣,使得她們也擁有了一定的組織力,並且熟悉了聚在一起紡織、賣手腕賺工資的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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