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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三五章 黃河問題的最後一步(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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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實際上,如果按照完整的征田補償、募役法等,把所有的徭役勞作都算成錢,其實要完成黃河工程,四五億兩真就未必夠。

也即是說,大順朝廷的確沒有拿到白銀在手裡,但實際上還是拿到了,是通過「賣人」的操作拿到了白銀,只不過這個白銀是「走帳」的,並不是進了國庫再花出來而已。

故而,即便說,黃河這件事的操作,算得上是封建王朝的天花板級別的「仁政」、「民本」了。但也就是個封建王朝的天花板,本質上就是大順朝廷官方在參與這場【隱蔽】的苦力奴隸貿易,並且靠賣人的錢,節省了遷徙和補償費用從國庫的支出。

只不過,因為之前的壓榨不輕、人地矛盾已然開始尖銳、中原地區人口激增等問題。使得這場苦力奴隸的貿易中,大部分遷徙者的心態,是充滿希望且比較能接受的。

北美的情況就是這樣,得天獨厚的農業環境,配上千餘年的小農經濟養成的意識,真的來了自是充滿希望。

而這,也就是為什麼劉玉認為塞繆爾·亞當斯,是此時當世基督教文化圈第一造反專家的原因——不要談具體的生活、要談抽象的自由;不要談具體的利益、要談抽象的概念。把敵方抽象為一個罪惡的具象實體,但不要去談細節,一定要避開細節,尤其是細節的討論。

當然,這對大順的移民並不適合,這是文化因素。

哪怕是歷史上宗教味兒最濃的黃巾,大賢良師也得會點具體的東西、最起碼不能過於抽象。

比如,施符水。

所以,整體上,到了這邊的移民,此時還是比較穩定的。

甚至不只是穩定,而是勃勃生機的一種心態。

哪怕說,這件事本質上,就是一種隱蔽的苦力奴隸制。

這和所謂民族性的關係不大,純粹就是這邊的農業技術和高爐鐵技術點的太早,小冰期結束加北美作物東來,人口爆炸、華北生態崩潰、人均土地急劇減少之下的物質條件導致的。

如韓丁描寫的舊時代的苦難鄉村,因為一棵樹的樹葉,一群人互相殺戮就為了搶奪一把樹葉。一切魔幻的宛如地獄的場景,已然習以為常。

大順這邊雖暫時還不至於如此,但底層的生活,也確實不如在這邊做苦工、種土豆的日子過得好。

維倫德里不是大順人,也沒有在中原生活過。他不可能理解大順百姓的移民熱情,也無法從物質層面理解這種他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的移民潮。

畢竟,他出生在北美。

物質決定意識,他自小就壓根不理解,為什麼會有人沒有土地呢?難道不是只要肯勞作,就有的是土地嗎?

更不能理解,為什麼會有人願意為了區區3阿彭特的土地,就願意遷徙至此。

即便說,長大後,從理性上漸漸明白了一些道理。但一些刻在骨子裡的意識,讓他理解一些東西,仍舊是很難的。

在詢問了一些關於這裡的勞工在家鄉時候的勞作和苦難後,維倫德里又問道:「那麼,您說您的妻子,在家鄉的時候,被集中起來生產棉布,以補貼家用。可是,在這裡,我並沒有看到種植棉花的。那麼,您的妻子現在在做什麼呢?」

雖然,按照大順的習俗,外人問自家老婆現在幹嘛,是挺不禮貌的事。

但鑑於吸了別人一支好煙,搓酒渣的僱工也就沒有過於不爽,回道:「如今這邊也在養羊、種亞麻。」

「聽說,從羅剎國那邊弄來了一種梳亞麻的機器,之前在關東就有人用了。我那渾家如今正在工場裡,學著怎麼織亞麻和羊毛呢。」

「聽說,以前也沒有棉花。既是會紡棉花,那麼織亞麻、羊毛,料也不難。」

「她織布,我做工。將來我耕田、她紡織。將來是有好日子的。」

維倫德里點點頭,對這件事越發的不太理解。

法國是個重商主義色彩十分濃厚的國家。

歷史上英國更別提,什麼所謂馬爾嘎尼訪華帶來蒸汽機什麼的,純粹是壓根不知道英國的政策,腦補出一個開明、無償引領人類進步的民族勾畫出來的。

技術往外帶,抓著是要殺頭的。甚至之前連羊毛私自往外運,那也是第一次砍手、第二次直接掛十字架上風乾的。

美國的「工業革命之父」塞繆爾·斯來特,可是靠著腦子硬生生學會了技術,喬裝打扮又找人偽造了農民的身份,這才把水力紡織技術帶到北美的。包括後來美國一些地區的食物習慣,基本很少見羊肉,也和呢絨業重商主義政策有很大的歷史關係。

當然,此時整個歐洲的重商主義色彩都非常濃。

重商主義色彩濃,也就意味著,殖民地存在的意義,是單純的傾銷地。

然而,聽這些人這麼一說,似乎大順在北美這邊的政策,竟是要完全地鼓勵工業發展,並沒有設定諸多限制。

至少,看起來,將來這裡不但要釀酒,甚至還要搞紡織業。

雖然這裡種不了棉花。

但是大順朝廷卻在這裡開始鼓勵養羊、鼓勵種亞麻了。

這也讓維倫德里這個法國人,感到相當的不可思議。

一個是,如果殖民地的產業能夠自給自足,那麼發展殖民地的意義是什麼呢?

另一個,便是他覺得,殖民地的自給自足,不是會促進殖民地的分離傾向嗎?

不過,如果不考慮這些,那麼這顯然是一件好事。

從酒類的經驗來看,如果大順在這邊也開始搞呢絨業、亞麻業,那麼很快北美的紡織品,也會快速降價。

和印第安人的毛皮人參貿易,第一是酒類,第二就是紡織品。

在這個大順的棉布開始暢銷歐洲、在西非成就了哀傷之布惡名的時代,大順紡織業的水平,那是絕對叫人信任的。

即便現在看來,似乎這項產業才剛開始。但顯然,有大西洋海岸的貿易先例,維倫德里確信,自己的公司,很快就不需要從法國本土購買毯子了。

其實,他不能理解的原因,和大順實學派評價英國說英國的政策是把原始積累作為目的而非手段的道理,是一致的。

對大順而言,北美市場現在連個雞肋都算不上。

而北美的移民政策,既然選擇的是這種近世標準殖民術,其目的就是越過自然經濟的兼併發展,一步到位直接搞資本主義制度。

大順希望的,是把內部的很多「過剩」人口,大量往北美遷徙。這本身就是大順對北美的態度,泄壓閥,而不是重商主義政策下的殖民地。

雖然聽起來有些反直覺。

但實際上,在大順的政策制定者那,認為「扶桑的人口越多,需要的遷民越多;反之,扶桑的人口越少,需要的遷民就越少」。

扶桑將來變成什麼樣,在政策制定者看來,並不關注。

把金子挖完、把銀子挖完,之後,怎麼能增加移民數,怎麼來。

至於今後變成什麼樣、會不會分離、會不會效趙佗故事什麼的。

在大順這邊看來,這都無所謂。

大順這邊的人,以史為鑑,很清醒。離心是必然的,將來天下大亂的時候,這裡指定要出事。

所以,才很「惡趣味」地給取了個「新益州」的名目。

移民的目的,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所謂的血緣的擴張,而是很明確地完成大順的轉型、完成長江黃河核心區的轉型。

僅此而已。

這種轉型,現在並不缺市場、也不缺原始積累,缺的是一個泄壓閥。

而想要快速泄壓,這就很反直覺——北美發展的越快、資本主義的制度越穩固、產業越發展、人口越多,移民泄壓的能力越強。而不是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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