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九九章 凡爾賽和約(五)(1/2)
班傑明·富蘭克林是這麼認為的。
他也的確是傾向於理性和科學的,這一點母庸置疑。
即便他父母都是清教徒,他也一直倡導清教徒精神,但實際上他和牛頓差毬不多,都是內心反三位一體的「唯一神論」、或者叫「泛自然神論」的信徒。當然這年月誰反三位一體誰違法,歷史上直到西門子造出來發電機的年月,英國才從法律上宣告反三位一體的人無罪。
不過,也正因為他傾向於理性和科學,但經濟學這東西畢竟是個新興玩意兒,故而這年月越是信的人,越容易一知半解,產生錯誤的想法。
富蘭克林看國富論2.0,覺得好有道理。
但實際上,這種有道理,遇到具體問題的時候,往往就容易以為一知半解,而導致無法想到更深層次的內容。
富蘭克林去了愛爾蘭,看到了愛爾蘭因為英國重商主義政策的摧殘而導致的衰敗,所以他相信只有搞自由貿易就都好了。
他覺得,北美現在的情況,完全受困於英國的重商主義政策,所以只要英美都搞自由貿易,那麼以北美現在的情況,一定會蓬勃發展。
然而,事實只怕並非如此。
經濟學,是混沌的,變量實在太多。
此時在英國重商主義體系下、以及之前百餘年英國海軍優勢航海條例、以及關稅問題在英國查的嚴在北美查得松的環境下,北美此時搞自由貿易的「優勢」,能否延續到這個舊體系被破壞之後的環境中呢?
過去的條件改變了,那麼過去的優勢還會是今後的優勢嗎?
舉個最簡單的例子。
以新英格蘭的朗姆酒釀酒業為例。
現在,新英格蘭地區對於33年的《糖稅法》,肯定不滿,因為他們覺得,這樣一來他們釀朗姆酒的成本就增加了。
所以,如果沒有《糖稅法》,那麼他們的日子一定過得美滋滋。
問題就在於,這麼想,明顯是個刻舟求劍的想法。
把過去的條件,只改變一個,然後得出一個結論。
但,事物是普遍聯繫的。
過去的條件,只改變一個,實際上會導致更多的變量發生變化。
比如,都知道三角貿易賺錢。
而新英格蘭的朗姆酒,也正是靠著三角貿易發展起來的。
只考慮《糖稅法》這一個變量,似乎只要取締蜜糖法,那麼他們的朗姆酒競爭力就會繼續保持優勢。
但是。
因為洋流、季風等氣候因素,「正規」的、或者叫「規範」的三角貿易,是三角形的。
從歐洲,裝載布匹葡萄酒等,前往西非,換取奴隸,這叫【出程】。
從西非滿載著奴隸,前往加勒比海糖島、北美南部種植園等,賣掉奴隸,換錢、換原材料,這叫【中程】。
從北美滿載著原材料、或者中美洲南美洲金銀,前往歐洲賣掉,再換手工業品,這叫【歸程】。
這種「規範」的三角貿易,全程都有季風和洋流相助,可謂是全程最為合理的路線。
而新英格蘭地區的朗姆酒,在大範疇內,屬於「三角貿易」。
但,他不是「規範」的三角貿易。
因為,他的路線,能也只能是在波士頓裝滿朗姆酒,去西非賣掉換奴隸,把奴隸運到法國糖島賣了奴隸換便宜的糖蜜,再把糖蜜運到新英格蘭繼續釀酒。
只考慮一個變量,不考慮事物是普遍聯繫的,那麼很容易機械地、刻舟求劍地得出一個結論:只要取締了《糖蜜法》,那麼新英格蘭的朗姆酒的優勢就繼續擴大。
實際上,這是個嚴重錯誤的想法。
並且是教科書般的機械、刻舟求劍式的思維方式和歷史上鄭克塽戰敗之後,去琉球的中國商人攜帶了超量貨物結果賣不出去,是一種思維模式。
因為,首先要確定一點,朗姆酒是啥高科技產業嗎?
不是。
法國人不搓朗姆酒的原因,是因為法國要保護本國的百萬葡萄工;普魯士不搓朗姆酒的原因,是普魯士的容克莊園種不了甘蔗只能種土豆子,所以普魯士只能搓山芋燒、地瓜燒。
那麼,這種非高科技的產業,比的無非就是原材料成本、人力成本。
那麼,英國本土的朗姆酒產業,在三角貿易中不如新英格蘭地區的原因是什麼?
很簡單,因為……英國在本土查稅、查走私,可比在北美查稅查走私,嚴的多、也方面的多。
歷史上,新英格蘭朗姆酒產業的崩潰,源於更嚴格的、取締北美陪審團審判、和海關吃皇糧之後的新糖稅法。
那麼,問題來了,難道西非不要朗姆酒了?
顯然,不是的,仍然要。
那麼新英格蘭的朗姆酒產業崩潰,本質上就是「因為嚴查走私,導致的原材料成本上升,使得他們喪失了價格優勢,在市場競爭中敗下陣來」。
所以,法國不搓朗姆酒、普魯士也不搓朗姆酒、俄國更不可能搓、荷蘭的製造業早在五十年前就完了、西班牙的手工業更是一言難盡……
而西非,又不是不要朗姆酒了。
那麼,誰搶了新英格蘭的份額?
顯然,是英格蘭、蘇格蘭、愛爾蘭。
因為之前,是英國這邊逃稅成本大,所以導致原材料成本比新英格蘭高。
而新糖稅法後,英國本土的原材料成本,和新英格蘭地區拉平了,而英國本土的勞動力價格,可比新英格蘭地區低得多。
同時,走「規範」的三角貿易航線,航運成本更低、資本周轉周期更短、資本盈利率更高。
於是,新糖稅法一出,緝私稍微嚴格,海關稍加努力,新英格蘭的朗姆酒產業直接暴死。
那麼,現在的情況也是一樣。
如果,真的搞自由貿易了、真的英國本土也取消了糖稅,那麼新英格蘭的朗姆酒產業,怎麼可能爭的過英國本土?
也即是說,新英格蘭人的朗姆酒商人,都認為,他們的成功,源於這個原因、那麼原因、更加努力、更有天賦……等等、等等。
而實際上,他們的成功,源於英國本土查稅查的嚴、北美查稅等於不存在,導致英國本土的糖蜜,要比新英格蘭地區的價格更高。
僅此而已。
正所謂,屁股決定腦袋。
屁股坐在哪,一定不要腦臀分離。
走私販子的屁股坐在哪?
走私販子,一定要明白一件事本國之重商主義、關稅保護,才是有利於走私販子的。
走私販子,一定會反對自由貿易。
因走私而導致的原材料成本高於正常納稅地,也一定要反對自由貿易。
自己的優勢明明是走私販子、逃避關稅導致成本更低的那批人,卻以為是關稅損害了他們的利益,這就是典型的腦臀分離。
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優勢,卻把因為別人交稅而自己不交稅導致的優勢,理解為自己更努力、更有天賦……這就是非常可笑的。
而說刻舟求劍,就是這麼回事。
還是那句話,33年的《糖蜜法》,北美根本吊毛的稅都收不上來,反倒是英國那邊緝私的厲害因為畢竟本土,那麼33年在北美有名無實、但在英國卻名副其實的《糖蜜法》,到底是有利於新英格蘭的朗姆酒產業?還是有害於新英格蘭的朗姆酒產業?
而如今,大順這邊,高喊著「自由貿易」。
劉玉這邊借英國人的嘴,拿出來了《國富論2.0》。
而劉玉是讀老馬的書的,老馬說過,墾殖殖民地的痼疾之一,就是短期內無法做到勞動與生產資料的分離,使得工資勞動者數量少、價格高。發展資本主義,在人口達到一定閾值之前,是非常艱難的。
而英國,已經通過圈地運動,完成了生產資料和勞動的分離。
真搞自由貿易,北美是搞不過英國的。
這是大道理上的問題。
具體到小道理、具體的細節。
大順要搞的所謂的「自由貿易」,是要把荷蘭,打造成歐洲的「金融中心」、「物流中心」、「航運中心」、「全歐洲的東西方貿易海關口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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