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二一章 遷徙路(三)(2/2)
讀聖賢書,其實學的都不是治國學問,不過是個選拔過程。當年太宗皇帝就開玩笑說過,說這玩意兒,就是比背祖率的小數點,其實也一樣。很多治國為官為政的東西,都不是在聖賢書里學的。
但讀書總是識字的、識字就便於學道理。這私塾先生去了一趟濟南府「進修學習」,也算是眼界豁然開朗,因為在濟南府,就有人把一些簡單的道理,不遮遮掩掩、直直白白地講了出來。
說的不要再直白。
簡單來說,松蘇改革已經完成,蘇北皖北地區也因著修路、挖煤等,穩定了下來。
北面京城,那是朝廷精銳駐軍所在。
運河被廢,現在是一點不怕運河地區造反「截斷運河」。
而即便是這個挖河道的事,也不是上來就挖的,而是提前做了準備。
來登地區不提,那本就是劉玉練兵所在,更是較早開始了轉型的地區。加之後來走海路闖關東,極大地緩解了矛盾。
登州府、來州府,根本亂不了,反倒是改革的受益地。
沂州府,因著海州鹽業發展,向北擴鹽,同時又改了青州府、武定府的鹽業到沂州府海邊,那邊也是欣欣向榮,亂不了。
青州府,又是搞永佃、又是種烤菸、又是開了臨淄等地的煤鐵礦、修了路、種花生,這幾年日子也好過,也亂不成。
一步步、一點點,大順在印度、歐洲、美洲打仗的這幾年,這幾處的改革逐步實行,就像是一道絞索。
最後,才到了選定的黃河河道,以及最麻煩的、也是漕運等改革影響最大的曹州府、東昌府、泰安府這幾地。
絞索開始拉緊的時候,已然是到了最後,再無反抗之力了。
這時候才動,而且動起來就是這麼決絕,各種強制,不留情面、不講道理。
說到底,就是「膽氣壯」,知道亂不起來、至少不至於亂到連州連府的地步,更不用擔心為了「漕運安穩」而各種退讓。
當然皇帝心裡也是有數的。
皇帝之所以要修從京城往南計劃到漢口的鐵路,這裡面就包含著黃河改道之後的局面:京城到漢口的鐵路、黃河、淮河、海州到徐州的鐵路、長江、外加天津威海旅順的造船業和艦隊,已經完成了對「帝國造反危機區」的分割。
當然,這私塾先生在濟南府「進修」的內容,自不可能講皇帝這邊的大分割之類的東西。
甚至於,這些道理,若說有用、似也有用;若說沒用……要是壓根就不想造反的人,便是聽了也無意義。
這私塾先生雖也是私塾先生,也住在這史上的梁山泊旁邊,可他卻不覺得自己是吳用。
今日前來,也確實如他所言,領錢要幹的事,他都幹完了,這次來真就是出於同鄉同宗本家之情,來說點現實的東西。
更簡單來說:把家具、樹木、鍋碗瓢盆、牲口,能賣的都賣了。把養的雞,願意賣就賣了、不願意賣不如直接殺了吃了。
這才是真正現實的道理。
況且說了,這次移民,私塾先生也要去。去了之後,多半還是村社成鎮的半屯田樣式,到時候各地的人都有,他也需得一些熟人,否則到了那邊,怕被人欺負。
私塾先生打聽的消息不少,聽說那邊,是按照村鎮形式來的。
以一百二十戶為一個村,按照土地遠近,按照近、中、遠分割土地。基本保證公平,各家皆有遠近。
理想狀態下,八村環繞,若星拱月,而有一鎮。鎮上設學堂、鐵匠鋪、置百工。
待人生聚,若滿百二十丁,則可集中繼續向東遷而成新村鎮。聽聞這種模式,是學西洋人公理會的經驗,村鎮滿人則申請批地,新設村鎮。無非是西洋人靠的是教堂,稅等也交到教堂,而這邊靠的是學堂和衙門,稅也交到衙門。
只是去到那邊,各地的人都有。是以總歸還是本村本宗的人,去了之後也能互相照應。
私塾先生倒是確信,到了那邊,幾年之後,日子肯定不比這邊差。
是以他才如此熱心,做說客做到自掏腰包額外工作的地步。
不然,要是到了那邊,過的竟比這邊差,那他此時做的越多,將來恨意越大,便適得其反了。到時候,被人埋怨一輩子,甚至過的太差被人吭哧來一刀,可就賠大了。
至於說兼濟天下的胸懷,私塾先生雖沒有繼續進學求功名,但多多少少還是有點的,他是真的相信,挖黃河這事,是利於天下的。只不過,人活著,得吃喝拉撒衣食住行,是以胸懷有、也相信,但到最後,還是要談些吃喝拉撒的事。
比如現在要勸的趕緊把家裡物件能賣的賣了。總歸說,到了天涯海角,金子銀子銅錢,依舊還是錢,能買書能買酒能買肉能買衣。有天下情懷,和吃飯拉屎穿衣過日子,並不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