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五七章 分歧(二)(2/2)
並且,明確表示,「均田乃天下第一仁政」。
劉玉支持均田嗎?
支持。
認可「均田是天下第一仁政」嗎?
認可。
然而,劉玉認為古儒一派是對的嗎?
並不。
甚至,劉玉認為古儒一派,是反動的一派。
所以,劉玉和古儒一派,一直是若即若離的關係,甚至認為這一派只是同路人,但一到抵達岔口就要先把他們幹掉的一派。
皇帝此時的疑惑。
和當初劉玉與古儒一派的分歧,是一樣的。
即:均田,到底是目的?還是手段?
劉玉,以及被他影響的實學派――實學派和古儒派,兩者之間的分歧,從當初兩淮鹽改、再到檀香山殖民、再到扶桑墾荒,就一直糾纏不休,既合作、又各有態度――劉玉這一系,是否支持均田?
實際上,支持,甚至非常支持。
但支持的緣由是什麼?
緣由是,劉玉一系,實學派一系,認為未來在工商業上。非農業人口是可以超越農業人口的,並且認為此時很多的農業人口,是「無效勞動」,三個人的地,實際上一個人也能種,並且產量不變。
然而,廣大的農業人口,轉化為非農業人口,需要一個艱難的過渡。
這個過渡,可能是殘酷的、可能是不仁義的、可能是血腥的、也可能是儘可能保全人的生存的。
均田,是這種過渡的手段。
通過均田,來減緩轉型的劇痛,使得占此時絕大多數的農業人口,在工商業發展帶來的小農經濟瓦解中,存活下來,至少有個窩窩頭啃。
均田,是手段,而非目的。
而古儒一派,以及此時皇帝腦子裡琢磨的那點事,是把均田,作為目的,而非手段的。
對古儒一派來說,均田,復三代之治,這是最終的綱領,是目的。
對皇帝來說,均田,是延續王朝統治的最佳辦法,也可以視作目的。
對劉玉和實學派來說,均田,移民、發展工商、商業戰爭、對外擴張、參與一戰等,其實都差虜歡啵都是手段,而非目的。
若能均田,那自然最好。
若能搶奪市場――比如黃河河道問題,通過魯西女性的紡織業,減輕了黃河河道征地問題的矛盾,而魯西女性的紡織業,又是以逼死了幾十萬達卡、孟加拉、蘇拉特、孟買、曼徹斯特的紡織業者為基礎的,他們占據的,是原本曼徹斯特和印度棉布的西非三角貿易中的紡織品份額――那就使勁搶奪市場。
若能移民――比如扶桑、南大洋的以貴金屬「隱蔽的苦力奴隸制」為基礎的移民,實學派也不反對,反而著力推動,因為他們知道大順現在無法容納那麼多的非農業人口、無法提供那麼多的非農業崗位,從劉玉鼓吹的「唯生產力」論來看,移民去扶桑墾荒,也是一種發展生產力、釋放每個人的勞動潛力、使得大順的農業人口可以達到自己的勞動極限――那就使勁移民。
若需要戰爭、若需要擴張、若需要契約奴制度,這些人通通來者不拒。
都是手段。
其目的,就是擴大工商業的規模。
擴大工商業的規模,就意味著讓更多的農業人口,成為非農業人口;讓更多的唯生產力論調上「無效勞動」,成為能提高全人類總生產力的「有效勞動」。
最簡單的來講,魯西地區,三個家庭種三十畝地,和一個家庭種三十畝地,其人類的總生產是一樣的。
而現在,一個家庭種三十畝地,而另外兩個家庭跑到扶桑再種六十畝地,顯然提高了此時全人類的總生產力。
原本,三個家庭種三十畝地,只能養活三個非農業人口,畢竟自己要吃。
而現在,每個家庭種三十畝地,便可以養活十五個非農業人口,這不是個簡單的乘法關係。
同時,每個家庭種三十畝地,更多的糧食交換,也即意味著每個家庭的消費能力提升,創造了更大的市場,賣出去更多的商品,也即可以讓更多的非農業人口有事情做。
就此時來講,實學派支持均田,也是大致一樣的思路。
無非,實學派縱著分,又分出來保守派、激進派;橫著分,又分出來國家派、民族派。
縱著分。
保守派的意思,是說藉助均田,讓轉型的劇痛得以承受。按部就班,繼續發展工商業,是第一要務。
激進派的意思,是說先搞均田,加強集權,靠均田之後的控制力、組織力、稅收能力,拼了命的移民,照著一年大幾百萬移。移個差不多了,再轉型。
橫著分。
國家派的意思,是離著那麼遠,又和大西洋貿易綁定,那群人遲早效趙佗故事。而中國的事,是中國的事,天下早晚要炸,那群人怎麼樣,隨他們去,努力把國內的事解決掉。他們只是一個泄壓的手段,最終這片土地上的人還要生活在這片祖先的土地上,趙佗和咱們即便一個祖宗,將來也不是一條心。咱們生於斯、長於斯,還是為這片土地上的人,謀取未來。他們不過是添頭、泄壓閥,愛咋咋地。
民族派的意思,是就算他們效趙佗故事又怎麼樣?論起血緣,那不都是一家人嗎?所以,將來「中華」到底在哪,不就是個地理問題嗎?難道那些分出去的,還能反對咱們不成?所以,移民的意義,不只是個泄壓閥,而是要相信即便遠隔數萬里、即便他們的貿易融入的是大西洋貿易圈、即便他們一部分可能改信基督教、即便他們可能琢磨著南大洋的礦我先上車後面別來了……那或許、說不定、大概還是血濃於水的。
內部自然有分歧。
但分歧之外,終究還是認可很多事是「手段」,而非「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