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九章 王謝燕、百姓家(上)(2/2)
西苑水多,若是皇帝親耕,自又不缺人,挖個水渠引水還是很簡單的。
但這片麥田的遠處,卻如脫褲子放屁一般,擺著一個燒煤的、用蒸汽的抽水機。.0m
此時並未發動,但顯然,應該用過,用來往這片實際上只需要挖個渠口根本不用抽水機的麥田送水。
更遠處的建築旁,隱約可以看到幾根高高的、塗滿了瀝青防蟲防腐的木桿子,上面掛著一些瓷燒的葫蘆,纏繞著一些長長的線。
那是劉鈺「進貢」的貢品,一整套純靠手工業者不計成本、此時無法工業化量產的小玩意兒,是用來取代油燈、蠟燭的。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亂七八糟的類似的玩意兒。
老皇帝往前走著,劉鈺亦步亦趨。
老皇帝也沒有和劉鈺談黃河的事,也沒有談劉鈺這一次回來後派去修黃河的人選是否有所舉薦等。
而是默默地走了一段路後,皇帝慢悠悠地說道:「這片農田,亦算是朕親耕。麥田長勢極好,撒了許多的硝石、鳥糞石、骨磷粉……去歲,此田畝產竟有八百餘斤。」
「卿那時尚在濟南,朕引群臣來觀,當場稱重,群臣皆驚,或言祥瑞、或作詩而賀、或言朕之功德以應上蒼……」
說著,皇帝又指了指遠處的蒸汽抽水機。
「此物,比之水車,不需多少人力,晝夜不停,實非人力所能及。這西苑倒並不缺水,亦不乏人工,朕卻命他們非要用此物提水。」
說罷,老皇帝停下腳步,看了一眼四周,緩緩道:「朕這幾年,常來此處。」
「卿可知朕來此處,總想著一首古詩,不知愛卿能否猜得到?」
劉鈺也不說猜不到,也沒有去猜,而是用了一首人盡皆知的詩。
「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皇帝聽劉鈺背完這首詩,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許久,笑聲方歇,卻誦了另一首似乎並不搭的詩。
「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念罷,又看了看遠處的蒸汽抽水機、撒了硝石等天然化肥長勢喜人的麥田、以及遠處若隱若現的線杆,又重複了最後一句。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若能如此,天下大定。以往不知何處往,今日方知路何方。」
劉鈺自是聽得懂皇帝是什麼意思。
他也看了看四周,對於皇帝念的這句詩,心裡想的卻是「今日方知路何方?你知道個錘子你知道。你懂什麼叫生產力和生產關係嗎?你以為工業化讓這些東西飛入尋常百姓家就只是個技術問題?還是說,你以為朦朧感知的工業化就是修條鐵路、建個工廠、挖個煤礦?」
心裡這樣想著,嘴上卻道:「陛下心憂社稷萬民……」
一通很正常的套話之後,劉鈺又道:「若這些東西,真能飛入尋常百姓家……」
「自古以來,理想之世,首推大同。」
「大同不成,則求小康。」
「子曰:大道之行也,與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
「又曰:今大道既隱,天下為家,各親其親,各子其子,貨力為己,大人世及以為禮,域郭溝池以為固,禮義以為紀,以正君臣,以篤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婦,以設制度,以立田裡,以賢勇知,以功為己……是謂小康。」
「大同之世,需得大道之行。」
「臣不懂大道,亦不敢略窺大道一二。」
「是以,臣之作為,皆以大道既隱為前提。故而大同不敢求,而若真能如陛下所言,這些事物飛入尋常百姓家,謂之小康,亦不為過。」
皇帝點了點頭,又道:「卿之前所上奏疏,朕也看了。如卿所言,山東如今人均畝地不過三畝,縱風調雨順、無雨無災、乃至無有勞役賦稅,以此時畝產百餘斤來算,亦不過每人四百斤。」
「既不提均田限田之事是否可行,便只算這般,這糧食也將將夠吃而已。其餘之貧富不均、災禍水旱、貪官污吏、兼併土地等等,家無存糧,稍有風吹草動,便是大亂。」
「這幾年,印度的硝石、南扶桑的硝石,也多流入,一些人家亦開始用以肥田。加之又有關東、南洋諸多產糧地,只要交通便利,便是救濟,暫時倒也安穩。」
「只是,如今無論這肥田的硝石、抽水蒸騰的煤塊……其價皆昂,尋常百姓家,卻又未必用得起。加之如今糧賤,也少有糧農用此肥田。」
「卿以為,這些東西,終於能入尋常百姓家嗎?」
「況且,朕以為,此物日多,富者有錢有力多用此物;貧者無錢少力難用此物。時日一久,豈不是貧者愈貧、富者愈富?」
「如今朝中,均田、限田;乃至重立四籍、惟農有田工商在籍者皆不得買田之說,日多。」
「商人獲利極快,若行兼併買田,實難控制。此事,愛卿可有什麼策略?」
皇帝看了一眼劉鈺,嘆了口氣道:「即便一時做不成,亦可慢慢來做。」
「如今朕心中略有疑惑,不知這世上可有兩全之法?」
「朕這幾年每每看這片田,心想若是這等手段真能行於天下、飛入尋常百姓家,天下何愁糧不足而民變起?即便有旱情,亦可少用民力,抽水灌溉。如此,天下大足,多行救濟,亦可謂之小康。」
「可同樣的,若行限田、均田;乃至惟農有田、重立四籍、民戶身份不得跨越……似也安穩,只是又不能叫產業發展,似難叫這些東西飛入尋常百姓家。」
「這等兩難之選,世上可有兩全之法?既可穩小農、限田而抑兼併;又不妨礙產業發展,乃至民田亦可用上硝肥、抽水機?」
劉鈺心想,自然是有的。但這可不是你大順王朝能做成的事。不過,大順是有這個底子的,最起碼,人口足夠,不至於出現歐洲那些國家的情況,只能傾向於某一種產業,幹這個那個人就不夠;干那個這個人就不夠的情況。
然而,皇帝現在這麼問,劉鈺只能回道:「陛下,治標?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