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零章 語不驚人死不休(2/2)
劉鈺又問道:「若百年後,臣若為西洋人。仗水師來襲。只需兩萬精兵,海運迅捷,非陸運能比。今日攻廣東,待大軍前來圍剿,乘船而至寧波。大軍走陸路,豈能與海運相較?海船至寧波,只怕大軍才出廣州。」
「如此流竄,直破鎮江,切斷漕運,使得天朝一分為二,南北相隔。陛下又能怎麼辦?」
「屆時一封檄文,附以招降,仍開科舉。士大夫連頭髮都能剃,若能開科舉、斷漕運,則江南又將如何?江南若叛,又有水師之強,天下又將如何?」
「水師打不過,陸軍機動又不如乘船,兩萬之兵即可牽制十萬。海疆萬里,處處皆防則處處無防。豈不聞兵法云:處處皆倍則處處皆寡?」
「是故前朝徐光啟云:遼東之事,不過疥癬之疾。將來大患,必在南洋。臣是以整日不安。」
李淦驚住了。
尤其是聽到劉鈺說「破鎮江、斷漕運、開科舉」之後,更是一身的冷汗。
大順的可戰之兵,不是在西北邊疆就是在京營,算上松花江的府兵輕騎、鎮守蒙古的野戰部隊,真要是東南有事,集結部隊開向東南,只怕也得一年之後了。
劉鈺說的一點沒錯,大軍乘船,西洋人萬里之外都能來南洋,從南洋去廣東、寧波,難道不是易如反掌嗎?
大軍開到廣東,且不說能不能打得過,人家為何要打野戰?
調動了主力後,直接乘船北上,漕運一斷,你奈我何?
扶植傀儡,科舉一開,必然喜迎新朝雅政,以為天命所歸。
連續幾次調動,要麼大軍固守京城,放權督撫,那樣的話,就是唐藩鎮之禍;要麼大軍不守京師,在陸上來回機動,被人牽著鼻子走,一旦戰敗一次,必然天下傾覆。
水師不強,南北之間的聯繫全靠運河。
運河一斷,南北分開,可以說朝廷直接對南方失去了掌控力。
西洋人扶植傀儡也好、野心之士藉機起事也罷,總歸真要到那一步,天下亡不亡不知道,大順肯定是要完的。
至於水師能不能打得過西洋人的艦隊,李淦心裡還是有數的。
冷汗淋漓之際,手都不由有些抖,劉鈺的話就像是一個噩夢,徹底環繞在了李淦的心頭。
這想法過於大膽,聽起來仿佛天方夜譚。可仔細想想,卻大有可以操作之處。
可能是怕李淦這噩夢不夠噩,劉鈺又道:「陛下,如今英圭黎、法蘭西都在爭奪印度。印度自古無大國,皆鬆散之邦,向來臣服。臣之憂,不在今日,而是一旦將來印度臣服,則西洋諸國也不是在萬里之外,而是近在咫尺。到時候,陛下能夠確保,西洋人就沒有一個兩個聰明之輩,想到斷漕運、開科舉的辦法?」
「把國朝的安危,都寄於西洋人皆蠢貨之上,這是可以的嗎?」
「陛下英明神武,可漢武唐宗哪一個又不英明神武,其後世子孫難道是可以保證的嗎?」
後面加的這一席話,更是讓李淦眼前有些發黑,只覺得心口劇痛,捂著心口喘息了一陣,把要去叫太醫的太監喝住,厲聲道:「今日之言,若有半句外傳!」
後面的話沒說,太監全都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喘。一個個聽了劉鈺的話,早就嚇得魂兒都沒了半條,渾身瑟瑟,連聲道:「陛下安心,若有半句外傳,今日當值者皆同罪!」
李淦揮揮手喝道:「出去!滾出去!」
太監匆匆離開,待門一關,李淦起身繞行數圈,又坐下,又站起來,很有些手足無措的模樣。
好半天,才道:「卿所言極是,所言極是,所言極是啊!大爭之世,大爭之世……若不奮起,莫說天朝體面,便是欲並起為諸侯恐都不得。你說得對,不能指望西洋人都是蠢貨。」
「只要斷漕運,開科舉,兵船運兵沿海而戰,東南糜爛,國祚必不久。印度……印度。以你所見,西洋人爭奪印度,尚需多久?」
想著反正話已經說到這種程度了,劉鈺道:「印度兵弱,王公裂土,各懷鬼胎。西洋人殖民二百年矣,頗曉分化拉攏之術。以臣之見,三十年內,必有分曉。」
「三十年……三十年……」
李淦訥訥自語,不斷地說著三十年這個時間。三十年後,他當已耳順之年。若是到時候出了這樣的事,日後這「實亡於泰興」的評價,必在他的頭上。
他沒想過萬世一系,以史為鑑,純屬做夢;也沒想到延壽百年,秦皇之鑑,實在縹緲。
早晚要亡,可他既不想擔上這個歷史的評價,也不想如劉鈺所言亡在西洋人手裡。
亡於起義,總還有個好點的評價,大不了就是後世昏庸。可要是亡於西洋人……這評價,只怕堪比趙九了,而且是大順搞的激進意識形態下的趙九。
劉鈺說的那些東西,真要操作起來,比說的更簡單更可怕:江南若有大災,有心人起事,借西洋兵,連華夷之辯都可以不用管了。
按劉鈺所言,只有三十年的時間了,直到這一刻,李淦似乎才真正明白劉鈺到底為什麼這麼古怪,為什麼之前一直看不透劉鈺到底想要幹什麼。
若是因為此事,一切就好理解了。
白日裡還剛剛享受過夷狄威服的快感,傍晚就受了這樣的噩夢,李淦的精神實在有些撐不住。
許久,輕聲道:「你且起來回話。朕問你,你有可行之策嗎?不要說興水師之類的廢話,要可行之策,不是泛泛之談羽扇隆中。是要你在對羅剎談判、北疆戰事那一套。你明白朕的意思。」
劉鈺明白李淦的意思,興水師就是廢話,不是廢話應該是怎麼興、怎麼弄錢、怎麼讓朝臣不反對、怎麼不至於搞成漢武帝那樣天下戶口減半亦或是隋煬帝天怒人怨。
「有。但也需一步一步來。」
「從哪破局?」
「朝鮮、日本,以及陛下所言的青州兵。」
「何以不是南洋?」
「打不過。必以日本練兵,獲取金錢,持續投入。水師是個無底洞,若無收益,養不起。陸軍尚可鎮民變,水師若無西洋人之禍,何用?誰人肯繳加餉?是以必要見利。」
「五年可能見成效?」
「或可略見成效。」
李淦不再多說,伸出五根手指道:「五年。五年之約,朕要見到東西。再多的,朕也是沒辦法了。五年,軍餉不算,一百萬兩,朕要見效。若不然,朕就只能興烏台詩案,壓服士林輿論,做個暴君,按你的瘋癲之語,大興六郡良家子、武德宮郎官,興水師,興西學!在這五年之內,你只管去做,不要考慮其餘的……你身上的鍋已經夠多了,不用再自污了。五年朕要見效。」
劉鈺拜謝後道:「陛下也不必驚憂過甚。」
「朕知道了。如今和羅剎的談判最難之處已經完結,剩餘的都是些禮政府要談的事。你就不必當值了,還是那句話,名正言順,名正言順。朕是天子,不是夷狄酋長,名不正言不順,便用不好。」
「今日之事,便是翼國公,也不可談。你可明白?」李淦神色前所未有的嚴厲,劉鈺再三稱是,李淦這才疲憊地一揮手道:「好了,你自去吧。該做什麼,仔細想好。五年,朕要見效,放手去干。錢朕也只能拿出一百萬兩了。若不見效……」
想了半天,李淦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好半天,居然苦笑道:「若不見效……朕又能怎麼樣呢?去吧,去吧!」
再度揮揮手驅趕劉鈺,劉鈺也不再留,自離開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