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六章 沿途見聞(2/2)
「這裡並不是遍地寶石。相反,同樣的珍珠在這裡要比俄國貴三倍。在張家口這樣的地方,也可以很輕鬆地在集市買到胡椒等香料,絲綢、棉布、茶葉、藥材甚至火藥,都要比彼得堡便宜許多。我不知道俄國有什麼貨物可以賣到這裡,或許,寶石和珍珠?」
「各地的『市民射擊軍』的軍械並不好。很明顯的三十年戰爭水平的風格。可以看到弓箭、盔甲、火繩槍……至少在這裡,我沒有看到燧發槍。他們的大炮很多,各種不同的口徑,或許他們用大炮的數量彌補火繩槍混編的火力不足……」
「馬上就要到京城了,晚上天氣很好,測量後可以知道,京城的緯度大約是北緯四十度,很難想像,這裡的緯度和羅馬差不多。比巴黎、倫敦都要往南,但天氣卻比那裡冷很多。科學院的小伙子們認為,或許有一道寒冷的洋流在東邊的大海里。這裡的風很大,沙子很多,也不靠海,很難理解為什麼中國人會把首都選在這種地方……」
「當然,這裡的風沙即便再頻繁,也沒有莫斯科的火災頻繁……」
「不同的官員衣服上,繡著不同的動物。仙鶴、鵪鶉、獅子,以及一種奇怪的黑白顏色的熊。據說蛇在這裡是神聖的動物,皇帝的衣服上以及禁城裡,到處都畫著長著腿的蛇,而這種蛇就像是沙皇的皇冠一樣,不是臣民可以擁有的……」
「耶穌會的天主教徒告訴我,中國的皇帝在內心深處其實是一個善良的教徒,即便他擁有幾十名妃子、即便他偶像崇拜、即便他並不讀《聖經》。或許,只要允許他們繼續開教堂,哪怕皇帝把羅馬教皇打一頓,他們都會認為皇帝內心是善良的教徒……不過天主教教士對前途充滿了憂慮,他們的信仰招致了當地的劇烈反抗,我不認為傳教可以作為這一次談判的要求,畢竟他們的官員里有一個對宗教和歐洲局勢很清醒的年輕人……」
「詢問了一下當地的司法機關,他們自認為他們的審判是公正的,但實際上卻是不文明的、野蠻的。當然,相對於俄國的農奴,這種審判是進步的,但農奴並不算人,而他們卻認為自己的國度里沒有奴隸……」
還沒有走到京城,薩瓦伯爵就用一種管中窺豹的態度,對大順做出了判斷:這個古老的東方帝國暫時是不可戰勝的。富庶、人口眾多、沒有宗教衝突、官僚貫徹著上位者的意志、任何官僚在遼闊土地的任何一處都能做成他們想做的事。
至少看上去是這樣的。如果按照彼得制定的稅法,並且完全貫徹執行下去,包括穿長衫要繳稅、蓄鬚要繳稅等等,恐怕這樣一個龐大的帝國至少可以收到八千萬甚至一萬萬的歲入,這是此時的俄國無論如何都不敢想像的數目。
薩瓦伯爵當然也看到了一些並不這麼光鮮的東西。
比如無償的徭役,使團需要人手,幫助餵馬、運送草料等,當地的官員就會就地徵發一些窮苦的農夫,讓他們進行無償的勞動。
窮人當然很多,這一次大順又沒有學隋煬帝「絲帛纏樹」,乞丐也會經常出現在視野中。只不過這些乞丐也很老實,看到使團和官員後就會躲開,至少不會衝到使團中求施捨……可能是怕被官員和士兵毆打。
窮苦的孩子背著柳條筐,跟在使團的後面,爭搶使團的馬匹掉落的馬糞,然後將這些馬糞送到自己家的菜園,甚至有孩子因為爭搶馬糞而打架。
不同文化的貴族有著不同的「風雅」,底層的苦難卻總是相似的。
另個時空里,在工業革命策源地出生卻連煤都沒見過的、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真貴族馬戛爾尼訪華的時候,自然不會拿那些乞丐,和倫敦工廠區里為了多干一點活、多掙一點錢、而給吵鬧的自己的嬰兒餵食酒和阿片以求安靜的貧民去對比。
一鴉前後的英國人會在筆記里記載倫敦農夫的啤酒肚和鼎定天下的水晶宮去彰顯「上國富庶」和「文明體面」,卻不會提半句倫敦紡織區里只能活三年的工人,真正關心的人正在倫敦的圖書館裡用腳刨坑。
只是那時候還能玩一玩田忌賽馬,這時候的薩瓦卻連田忌賽馬的資格都沒有。
他不是不知道俄國的農奴是什麼樣,對這些窮苦的人也沒有什麼同情。他在乎的只是大順的實力,以求為日後的談判做出一個底線的判斷。
離開了蒙古之後,他心裡的底線就越來越高。就像是當日劉鈺談判時候說的那樣,大順正在試圖變革,而錢不缺,槍炮和教官就不會缺。
北疆一戰,飛天的熱氣球、法國式的攻城技巧、強悍的後勤能力和不算差的炮兵,都讓俄國人確信大順軍事上的落後只是暫時的,並且已經開始了追趕。
此番使團南下,更是讓薩瓦伯爵確信了劉鈺當初的話不是恐嚇,無論是人口還是城鎮的富庶程度,俄國都不應該招惹這樣一個大國,尤其是這個大國已經開眼看世界,知道用波蘭王位、克里米亞和土爾扈特部族的事來威脅他們後,更是如此。
過了張家口,就是正式的農耕區,今年的雨水很好,北方自戰亂之後的抑制兼併也做的不錯,這是一個餓不死的年,對於此時而言可謂算是盛世了。
到了昌平,隨行的護送衛兵都被解出的武裝,槍枝和作為「禮物」的大炮暫時被封存在昌平的軍營中。
這是在邊境談判時候就已經定下的規矩,劉鈺改動了一下拿皇的話,作為還沒有形成「世界禮法」之下大順和外國平等外交的一種規則。
「外交官拒絕五拜三叩首就是對天子不敬。一位中國的使節到彼得堡應該向沙皇施以俄國爵位或者高等文官一樣的禮。任何君主從來也不會把使臣當作與他地位平等的人。被派到土耳其的使節在受蘇丹召見時難道可以不穿要求的皮里長袍嗎?覲見中國皇帝卻要遵行俄國的習俗,這是沒有道理的。如果俄國的習俗是吻沙皇的屁股,是否也要天子脫下褲子等著舔呢?」
世界的「天子」還沒有,自然也就沒有世界的「周禮」,那就到哪裡就遵守哪裡的規矩。
實力對比之下,俄國人很順從地接受了這個條件。
薩瓦伯爵本來想要演示一下武力,表示在黑龍江所進行的戰鬥不是俄國正規軍的力量,希望大順知道俄國還是很強大的,不要在後續的談判中獅子大開口。
但皇帝也給出了旨意:拒絕演武,看都不看。
所有隨行的士兵在昌平交接武器,不得攜帶武器入京。
大順京營的士兵也挑選出了最精銳的一批,沿途護送。
京城外迎接他們的,是主管京營操練的鄂國公李九思,以及禮政府的侍郎、鴻臚寺少卿,這個規格不高不低,正合適。
皇帝當然不會出面,而是坐在禁城等待使團去覲見。
靠近京城高聳大門的時候,那些跟在使團後面,背著筐沿途拾取馬糞的孩子一鬨而散。
高聳的瓮城上鳴響了幾門大炮,使團走的是安定門,瓮城裡的真武大帝廟也擺滿了香火,壓一壓羅剎使團里的隨軍司祭。
經過瓮城的時候,薩瓦伯爵感到有些壓抑。
京城的城牆經過八十年前的戰亂和重修,加了很多的馬面,雖然沒有形成棱堡多層的結構,但厚重的牆基依舊給人一種難以摧毀的絕望。
薩瓦確信這不是火炮可以轟開的,一瞬間他有一種兔死狐悲的感覺。
很難想像,八十年前,如今天子的祖先沒有大炮就攻下了這樣的城市,更難想想八十年前這座城市落入過韃靼人的手中。身在城下,讓他不免聯想到三百年前的君士坦丁堡。
這樣的城市怎麼會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