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八章 得分點和槽點(2/2)
故求諸於經史,以探治亂之源;求諸於百家,以曉宇宙之機;求諸於軍旅,以資控馭之略;求諸於天文,以通風雲之變;求諸於地理,以知險易之要;求諸於幾何,以准遠近之宜;求諸於輕重,以博財稅之通。
爾多士自軍旅來,學於武德宮,究於當今世。茲當臨軒發策,其敬聽朕言。邦國興旺之學,以史為先,若《通鑑》、《太史記》、《漢書》、《唐書》。
昔漢武拓西,北擊匈奴,鑿空西域,數度用兵於大宛,或曰戶口減半而罪己,然終漢一朝,不曾有腥膻九州事。後言:國恆以弱滅,獨漢以強亡。
西域既開,得葡萄、石榴、苜蓿等,又有大宛良馬。以貨殖交於大夏等國,互通有無,始知極西尚有國。
待漢亡,又有三國事,晉以立,八王禍,匈奴、鮮卑、羯、羌、氐等夷狄輩藉機而叛,至衣冠南渡。
隋以後,李唐興,都於長安,復又開西域,乃有北庭、安西為都護,拱衛諸夏。胡商往來,居於坊市,寶石胡椒充盈市場,萬國來朝。
安史禍,吐蕃又叛,西域遂不通,歸義軍孤守,終不得見王師。
自後,西域七百年不聞漢音。
而至於宋,不通西域,檀淵盟,靖康恥,崖山恨。蒙元滅,朱明興,棄哈密,再不履西域,終有東虜之禍。
非求讖緯之言、巫卜之術。其西域之有無,與國運關乎歟?
漢開西域,力霑烏孫;唐啟安西,威震大食。今准部盤於蔥嶺,臥於龜茲,得黃沙之險,有水草之肥,掌耕稼之洲,素來不朝,其勢日大,若加之以兵,詎無勝算歟?
讀完了史論的題目,劉鈺心中大喜。
當初皇帝給自己的那幾本書,果然就是「欽點」的意思,這史論策的題目確確實實就是在問西域的事。
自己早就準備好了,康不怠的文筆大氣張揚,洋洋灑灑五千餘言,只要一會默誦下來謄抄一遍即可。
倒是這殿試策論的題目,劉鈺只能說是槽點太多。
若是正常點的朝代,奉天承運之後,用不著加太多的「感謝名單」,至多也就追到太祖那。
然而大順當年的權力交接過於奇葩,李自成死後是侄兒李過,李過之後是高一功,高一功之後才是李來亨。
除了李自成和李過之間算是那麼點血親,剩下的都和血親沾不到關係。
有戰友、有義子,中途連姓都換了一次,因此這感謝名單要一直追記到李來亨,否則就是忘本。
而後面的題干,更是凸顯了大順的意識形態。
漢、唐都亡了。
但不管怎麼說,前漢亡於綠林赤眉;後漢亡於黃巾。
唐雖然亡於藩鎮,可實際上根源於黃巢的起義。
大順的意識形態很明確,隱約就是說,大順可以亡,但要亡於內,不可亡於外。
所以把漢唐列出來,猛誇了一番,然後就開始辱那些沒有拿過西域的。
漢唐不是那麼光鮮,各有各的問題。
外戚專權、將軍亂政、藩鎮之禍、邊將搶功,等等等等。
可在明末遺留下的意識形態下,這些都不是問題。
甚至隱約在表達一種態度:亡於內,那是肉爛在了鍋里。今兒這史論,不是討論漢唐的過失,而是只論漢唐為什麼不亡於外。
按說明是亡在大順的手裡,逼死崇禎的不是多爾袞而是李自成。
但明末的事……大順自號開國之難前所未有,其實在大順官方看來,明末是差一點點就要完犢子了,所以把之歸於為與宋並列——沒西域嘛。
雖然說不求讖緯、巫卜這些不著調的東西,但是大順還是要問問,為什麼得到西域的王朝,一般都是亡於內;而沒有得到西域的王朝,一般都是亡於外?
這裡面有什麼關係嗎?
這裡面當然有關係,但關係是反的,只有打遍天下無敵手才能拿到西域,而不是拿到西域就打遍天下無敵手。
作為策論的題目,肯定是要論證的。
本身也是在考驗一下考生的大局觀和邏輯思維能力:馬是白馬,還是白馬是馬。
後面又說,現在準備盤踞在西域,既處在東西交匯的要路,又有草場,又有農耕地,還有黃沙後勤的阻隔,如果想要征討准部,可以獲勝嗎?
這看上去是在問考生有沒有勝算,或者說給出一個用兵的方略,實際上則是兩個問題。
其一:准部與喀爾喀蒙古的區別,為什麼准部強大,而喀爾喀部混成了那個德行?其區別就在於有沒有耕種地,一個單純的草原部落這年月已經完犢子了,一個強大的遊牧勢力,此時必然是要有農耕、有築城,有手工業的。
這是要論證,一定要干它,否則它肯定越來越強。
其二:如果想要干它,它有黃沙之險,後勤問題怎麼解決?
考生們,快誇誇朕英明神武,力排眾議,解決了喀爾喀問題,使得用兵可以走另一條路線,而不只是只能沿著河西走廊用兵。
這個夸,才是「緊要」之處。
或者說,得分點。
誇過之後,才可以天馬行空地繼續往下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