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七章 必拿下(2/2)
「國朝說要復漢唐之雄,以李唐自比。便如葉落而知秋,其實只需看兩件事。」
他伸出兩根手指,屈下一根道:「一看軍旅詩風。什麼時候詩里都是征夫淚、閨中苦、戍邊思、開邊怨,什麼時候便真有了漢唐之氣,拓土之雄。」
「二嘛,就是看天下女子是否有李唐時候的模樣與開放,不求能如薛濤一般做校書郎,亦不求能如平陽昭公主一般領兵野戰,只要能才勝於德,不以改嫁為異,不以再嫁為恥,放足、論詩,交大夫。到那時可知,腐儒自宋以來的婦人之態,終於洗去了,儒生心中自信,又何懼女子有才?」
「洗不去腐儒之婦人態,哪有什麼漢唐風?若真有了漢唐氣,自然而然便有了我說的那兩處。倒不是說要先有這兩處,才有漢唐風。」
「此所謂,國勢映於文也。」
「公子有大志,這婚嫁之事,雖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如今既遇到這等女子,就該如公子出征北疆時候,攻城拔寨、先登豎旗、謀而後動,搶功爭先,不可落入他人之手啊!夫英雄者,當娶漢唐烈女。」
此烈,非彼烈。
劉鈺拍著手道:「我也正有此意啊!要不為何要和仲賢說起這事?還是有求於仲賢啊。」
昨日已然心動,故而撩了一句,說什麼「只怕到時候妹妹卻出不得門了」,這話里的騷處就在於為何出不得門?因為嫁給別人了唄。
雖說撩的時候他就想過,不可能如故事裡說的那般,嚶嚀一聲、臉色羞紅之類。可騷完了之後,卻連個回應都沒有,這就讓他心裡頗為痒痒。
田平這妹妹,開口就能作詩,劉鈺自己這點文化水平心裡很有逼數,來到這個世界第一天喝花酒他就已經給自己了準確定位——半文盲。
這時代的人講究詩詞傳情。
都說人不抄襲枉穿越,然而劉鈺所處的這個時代,抄都沒法抄。
他會的,大半都成為了唐宋歷史。
剩下那些不是歷史的,白日裡也算是脫口而出不愛紅裝愛武裝,問題是剩下的要麼就是「此去泉台招舊部,旌旗十萬斬閻羅」、要麼就是「盜跖莊蹻流譽後,更陳王奮起揮黃鉞」。
這玩意作出來這時候會不會嚇著皇帝不說,關鍵是田貞儀又不是麗達·烏斯季諾維奇,這詩詞的味兒不對啊。
再剩下能抄的,貌似還有個納蘭性德。然而他因為對滿清的偏見不曾背過半句,知道這個名字還是因為「微風吹起了納蘭性德的【劉海】」這樣的「奇文共賞」。
田貞儀倒是說想要請教他一些問題,和他探討一下日食月食的問題。然而聽起來田貞儀或許只是非常單純的想討論科學?
他想著,這康不怠是個文化人,能不能把「俺喜歡你,俺以後想和你睏覺」這樣的話,含蓄委婉地做兩首小詩,夾在裡面撩一撩?
把自己的想法一說,康不怠像是看傻子一樣看著劉鈺,好半天才搖頭道:「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還是公子根本不擅此事?平日裡公子很精明的,怎麼到這種事上,竟如初哥兒一般?」
劉鈺尷尬一笑,無奈道:「之前在後院和丫鬟們,我這身份也用不著動腦,褲腰帶都不用自己解。這個出去花錢吧,你也懂,只要錢到位,那自然是想怎麼來怎麼來。仲賢也知道我這水平,白話文倒是會說,典故知道歷史,可是這個雪月風花女兒心思嘛……呵呵呵。」
康不怠也被劉鈺說笑了,無奈反問道:「公子以為,就公子的詩詞才情,不說放眼京城,便是以『不通詩文』著稱的武德宮裡,是什麼水平?」
「呃……」
沒有回答,勝過回答。
「所以公子以自己的短處,去教別人的長處,公子既懂兵法,果然是當局者迷,連這個都想不通了嗎?」
劉鈺恍然道:「所以,我該把我畢生所學的算數幾何天文地理等學問,傾囊相授,最好在寫一本算法書送與他?叫他知我手段才能?」
康不怠驚了,呆滯了好半天,給劉鈺講了一個笑話。
「說是有一女子,看上了一個青年木匠。為圖相見,便故意把椅子弄壞,請那木匠來修。之後隔三差五,便弄壞一次。如此再三,某一日又弄壞了,那木匠卻扛著一個鐵椅子來了,說道:我見姑娘的椅子總壞,便找鐵匠打了一把鐵的,這一次便壞不了了!!!!」
笑話講完,康不怠恨不得敲兩下劉鈺的腦袋,語氣頗有些恨見榆木腦袋的恨,只道:「那奇女子既然要與你討論日食月食,公子便討論就是。寫詩寫詩,若是她想與人品詩,找任何一個八股秀才也比公子強百倍,那八股文章若做的好,隨你做甚麼東西,要詩就詩,要賦就賦,都是一鞭一條痕,一摑一掌血。」
「再說就算是學問之外的交流……公子知不知道俞伯牙與鍾子期的故事?」
被康不怠噴了兩句,又講完那個笑話,劉鈺臉色微紅,訥訥道:「我雖然才華不及仲賢,可是這知音的故事,還是知道的。」
康不怠反問:「既知道,那我問公子,鍾子期會彈琴嗎?」
「伯牙善鼓琴,鍾子期善聽,連琴都不會談,妨礙兩人為知音嗎?」
「詩詞重意,而輕格律。意,意,意!公子和那奇女子談了許多,又是劉大哥講話理太偏,又是木蘭不為孝烈女,為什麼非要用做婉約詩?只要說些意就好,重要的是意,不是格律。」
劉鈺趕忙拿出隨身帶著的小本本,連聲道:「先生細說,細說。」
康不怠失笑,把頭輕搖,嘴角浮笑。
「那女子頗奇,所做詩詞雖只三五句,便可知是個心胸有天下的豪氣。這種女人需要的是什麼?」
「是尊重、被需求感,施展心中抱負才華的一個機會。公子要做的,就是繼續往上爬,然後在交流的時候,時不時寫一些事,讓她幫忙出出主意,詢問詢問她的看法。這樣她才能感覺到自己平身所學有施展的地方,被尊重,被需求,缺了公子,她就少了一個談論大事、或者將生平所學施展的機會,因為她畢竟是個女子,沒有出將入相的可能。」
「只有滿足這些,才能讓她慢慢知曉公子的重要。若不然只是聯詩作詞,閨閣里的手帕交多得是,哪一個不比公子作的好?但公子可以給她那些手帕交給不了的東西,一個讓她有施展才能的機會。」
「比如公子想做什麼事,便可以寫信給她,讓她出出主意。若能用,便用上,再寫信給她,說她的辦法用了、有效云云。這才是正途。公子想的那玩意……寫詩……寫詩都不如再給她唱一遍劉大哥講話理太偏!」
「投其所好。就像釣魚,你用香油拌麥麩餌料卻想釣鲶魚,那不是南轅北轍嗎?」
「沒有雌雄之別的尊重、將她當成豪傑知己求問的被需求感、用她給的主意做些事然後告訴她效果並稱讚她的才能、順著她的巾幗亦可為豪傑的心態。捏住這四點!」
劉鈺細細品了品這番話,心裡那種刺撓的不知所措的感覺漸漸消散,許真的是當局者迷,被康不怠一說,立刻雲開月明。
「公子要做的,就是現在什麼都不做,更別想著學幾句酸詩情詞。而是往上爬,往上爬,往上爬,爬到高處,方有資格論天下事。」
「現下,公子應該靜下心,繼續跟著我學寫策論。雖不知公子為什麼非要做那幾篇,但萬一不是那幾篇呢?多學學,以防萬一。」
「是,先生說得是。是我想錯了。」劉鈺衝著康不怠拱拱手,深吸幾口氣,將心裡那道刺撓的火驅走,靜下心開始跟著康不怠分析學習三蘇、王安石、范仲淹等人的策論名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