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四章 女無脂粉閨中態(2/2)
你當皇帝的連宗廟都不要了,跑到巴蜀,現在倒是有勇氣來質問我們這些女子為什麼從賊?
田平知道這個典故,也知道自己這個妹妹對明末之事的評價,不由臉上一紅,罵道:「當年那群剃頭髮的士大夫,可是連累死我們了。」
田貞儀咯咯一笑,又插了兩刀。
「是呀。所以吳梅村寫道:到今日呵,這樣的男兒一個也不見了。倒靠著木蘭征戰,苦了粉將軍喬鎮綠珠川。」
「王船山也唱:你休道俺假男兒洗不淨妝閣舊鉛華,則你那戴鬚眉的男兒原來是假。」
「煙花巷裡,尚有殉國者。倒是鬚眉男子執掌軍政事,從個京城一路剃髮剃到了江陰揚州。到頭來就多出了許多妓子抗虜、弱柳殉國的故事。」
「我看吶,這日後若再有這樣的事,妓子抗虜、弱柳殉國的事,又得傳唱起來。儒生卑於此,便盼著女人做節婦。」
一番話把個田平氣的恨不得踢兩腳旁邊的假山,可又著實找不出反駁的話。
田貞儀則是乘勝追擊,把個手指往旁邊的向日葵花里沾了沾道:「本朝開國時候,本有健婦營。之後太宗皇帝又用女官。一個個讀書的儒生復不了天下,只能靠那幾根毛筆,卑於性別,便多寫女丈夫故事。到頭來,可不就使得本朝多有我這樣的女子?」
「都說男有扶天匡國手,信哉緯武又經文。這朝政事,本是你們男子管著的。天下文風,也多如此。」
「他們既贊女丈夫、女豪傑,我等閨中自然也被這風氣浸潤,時日一久,這才有了你妹妹這樣的女子。」
「我以為,他們說說弱女能為豪傑事,只為羞煞那些沒骨氣的同乾,甲申年事把個儒生的最後一丁點自尊都折沒了,卻沒想到我們女子真當了真。」
「儒生學宋儒學成女子態,女子卻真有秦良玉那樣的豪傑。此等風氣的形成,二哥……你別羞臉低頭啊,你說說,這樣風氣的形成,是我們自己追尋的嗎?」
「既成了風氣,那可就怨不得我們這些脂粉堆里的,有擊築拊缶之風,無拂草依花之致啦!」
田平恨不得把頭插進襠里,舉手做投降狀道:「好妹妹,我輸了,你可別說了行嗎?這事兒也虧得你是我親妹妹,若換了別人,我這怎麼聽,怎麼像是你在羞辱我不能騎馬、不能放槍。」
田貞儀咯咯笑著,把手上沾著的金色花粉往田平臉上一抹,邁著天足步子跑到一旁道:「好啦,二哥,我錯了。以後不說了。真箇兒不說了。」
歡快跑動的時候,藏在身後的書便落在了地上。田平一怔,下意識地就要低頭去看,就聽妹妹尖著嗓子喊道:「不准看!」
從未聽過妹妹這般喊,心下一愣的功夫,田貞儀已經把書抄到了手裡。
田平雖不知是什麼書,卻也猜到了個大概,以為大約是《西廂》之類有拭紅帕之語的艷辭,可任他想的腦洞大,也不曾想到會是一本放到後世也必多是空白斷句的《女仙》。
經此一事,田貞儀的氣焰頓時消減了許多,待把書又藏好,也知道二哥的性子,便討好似的又靠過來道:「二哥,以後我真箇兒不說那些事了。」
田平也知道妹妹絕不會是專門譏諷自己,苦笑道:「反正我估計我也聽不了多久了。你這樣的性子,也不知道誰人能受得住。」
「嘁……受不住便不受,我去當姑子去。正好足行萬里書萬卷,策馬驅車游五嶽!」
足行萬里書萬卷,策馬驅車游五嶽,這樣的話不是妹妹第一次說了,田平知道這可不是玩笑,只能說半真半假,真要是惱到了,說不得真會這麼幹。
「行吧,反正父親也說了,日後少管你。大哥大姊都懶得管了,我是沒辦法。對了,說正事呢,劉守常約我下旬出去玩。這事我都給你辦好了,他的性子……怎麼說呢,許是好事吧。」
田貞儀心裡砰砰一跳,嘴上卻道:「什麼好事壞事的?不過是聽你說飛到天上的景象,我想去看看罷了。」
田平心裡嘿了一聲,摸了摸臉上的花粉。趁著妹妹不注意,揪了一大把金黃色的花瓣兒,往她臉上一揚,飛也似地跑了。
也不管落在發上的金朵,沿著青石鋪就的小路,田貞儀慢慢回到了自己的閨房。叫丫鬟散了,把那捲頑皮姊妹們傳看的手抄本藏好。
這才取出了一封未完成的簡畫。
畫上,是一濤江水,似是有雨。水面上有一艘船,船上站著一個男子,只是背影,身後披著的大氅隨風而起。
下面自題了一首小詞。
踏莎行·將軍乘舟黑龍江望雨
黑水驚流,黃雲隱霧。曉峰新翠薶千樹。片帆剛渡半煙江,不知何處吹豪雨。
噴雪濤飛,搏沙風駐。翻盆掛瀑橫空布。風波如此不回船,笑望星紅雷車舞。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很明顯是某人和他的二哥吹完牛嗶後又被轉述給她的。
我來,我見,我征服。